這首慢調仍在緩緩演奏,慢慢催來下一季春——讀《史托納》

刊登日期
2016-03-01 11:11:51
作者
朱芩

當我闔上書頁的時候,四周靜默。我看著史托納的一生,從年輕至身逝,在故事結束的當下,我心中情緒翻滾,一時我也分不清楚是愧疚還是敬佩,只知它疊疊湧起,像海洋如鱗般的浪花。

我是在一個枯燥的學術講座上開始讀《史托納》的,原先冀望以閱讀消磨冗長時光,不想書中的史托納教授竟比講者更顯乏味,我幾乎困窘。整部作品讀來像一齣默劇,連配樂都是悠緩的慢調,偶而揚起的一兩聲激昂,倒是我對主角難抑的一股厭煩。全書開頭便講得很清楚:「他的名字只是一段音節,這段音節無法召喚起他們的歷史感,或與他們自身或事業有任何關連的身分認同。」這是一個枯萎的人,荒瘠的一生,而他的出身又來自於被他拋棄的荒蕪農園。這般的先入為主,讓史托納在我腦海中被描繪出的形象是那樣地不討喜,像乾枯稻草紮起的醜人偶,帶著粗糙的刺。當情節推演至史托納擅自決定轉攻文學,沒有及時對父母明言的時候,第一次,我的憤慨讓這本書在我手中有了溫度。我彷彿看得見史托納父母佝僂離去──他們應該未至於佝僂,但我便是這麼看見的──的身影,儘管這個畫面,巧妙地掩藏在第二章前的空白頁裡頭。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已踏入作者佈出的法陣,以我的情緒成為他玩弄股掌的祭品。此後我的厭惡情緒一波一波地興起,直至最終,變成我自嘲的理由。

史托納無疑是一個彆扭而不善交際的人,在書中寡言,面對書本外的讀者,也不打算交心,我看著他的人生,感覺倒像徒手從石塊挖掘不知存不存在的礦晶。史托納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時空及氧氣,他在與外在環境交流的過程中屢屢碰壁,卻從不因而懊惱悲憤。我想,這是一種像魔法般的力量,它不只陪伴主角走過孤獨的一生,更跨越了時空、透過作者的文字,感染當今的讀者。在這個快速而躁動的年代,史托納沉默的寬宏已然成為某一種砥礪人格的目標,當面對妻子、同事的惡意對待及女兒、情人的被迫疏離,他不卑不亢的忍耐,彷若用量尺特意測量過的完美比例。史托納的沉默隱忍並非懦弱,懼於反抗他人;也非驕傲,惰於與人為敵。在我看來那是一種海納百川的寬容,是聖賢書裡歌頌的意象,是這樣的性格超越了交際手腕的笨拙,替主角博得摯友的信任及情人的愛重,還有讀者的敬佩。

我感覺自己像是認識史托納這個人,初識時為他的言行感到尷尬不悅,後期因他受到的待遇而忿忿不平。不曉得是他神祕的力量隨著年齡成長而脫胎,自彆腳直接幻化為緩慢從容,滴水穿石般漸進地感化了我;還是這是一個巧妙無形的咒語,讓我被開頭的主角形象所誤,隨著劇情推演,卻因他的遭遇而憤怒難當,像個過度入戲的影迷。彷若一個無聲咒,我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如何被主角打動,如何真誠地視他為友,如何在他沉默不語的時刻為他氣憤悲傷。作者的文字像一個精密布置的網,讓我找不到最初的起點,像在看一個真正的人,誰也說不清在交際過程中是如何喜歡及討厭對方的。這一點讓這個故事變得真實,讓讀者進入《史托納》的世界,變成這位文學教授隱形的朋友。我看完了史托納的一生,才知曉這段生命並非荒蕪,而是一種任天地生息的無為而治,像歌頌天何言哉的智者,像等待下次土壤肥沃所必經的休耕階段。那不是枯萎,是等待,是用一世等待下一季春的盛開,秋的豐收。我無法不為他肅然起敬。

闔上書本,史托納的生命在我手中悄然流過,他的悲喜在我的指尖纏繞後緩慢消逝,以一種餘音繞樑的姿態。然後,我開始看見他,在課堂教授皺起的眉間看見他,在難過或氣憤之時看見他,在遭受不平際遇時看見他。史托納變成一種力量的代稱,這位我不曾真的謀面、卻已然成為我尊敬對象的學者,在他的時代裡激昂不起歷史巨浪,卻細水長流至今,這首慢調仍在緩緩演奏,慢慢催來下一季春,在樂音當中花蕾悠悠綻放。

朱芩 中山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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