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楠老師談皮蘭德婁與《死了兩次的男人》

刊登日期
2016-03-01 11:30:33
作者
吳若楠

2015年末,我們邀請在輔仁大學義大利語文學系任教、同時也是《死了兩次的男人》的譯者吳若楠老師到啟明出版社辦公室聊聊皮蘭德婁、翻譯皮蘭德婁的經驗以及《死了兩次的男人》這本書。以下為訪談文字稿。

請介紹皮蘭德婁與《死了兩次的男人》的創作背景。

皮蘭德婁(Luigi Pirandello)是193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出生在19世紀末。在1894年他因為家裡經濟的壓力被迫與太太結婚,這是在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轉折,純粹是因為經濟的因素――他需要他太太娘家的嫁妝才可以維持家中的經濟命脈。然而在1903年,非常地不幸,他們家賴以為生的礦坑發生了山崩,這件嚴重的事件甚至讓他太太生了重病而雙腿癱瘓,就是在這個時候,皮蘭德婁在妻子的病榻前,開始構思《死了兩次的男人》這部小說。

這本小說一開始是在1903年以連載的方式出現在當時的一本文學雜誌,我們可以從他後來在1934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感言中,去觀察到這本小說濃厚的自傳性質。在感言中,皮蘭德婁表示自己是個滿內向且單純的人,他的人生態度像個學生,不斷在學習新的東西,他很感謝評審們看出了他很真誠、純真的特質,把這個獎頒給了這樣一個不停止學習的人、而不是頒給以文學技巧見長的作家。除了這種學習的精神,他表示他沒有其他特殊的美德,他的美德大概就是他非常謙卑地在人生中學習、以及去容忍人生帶給他的種種考驗。我們可以從皮蘭德婁在高齡六十幾歲的諾貝爾得獎感言看出來,他是一個非常誠懇的人。

後來他的妻子在六個月後康復、雙腳可以行走了,但是卻得到了嚴重的偏執症,這樣的精神疾病就這樣伴隨她一生,直到她過世;這時候是1909年,在過了15年以後,皮蘭德婁才把妻子送到精神療養院。所以我們可以想像,皮蘭德婁是一個在社會裡面被自己的職責所束縛的、一個很孤獨、內心不被了解的人,這大概是皮蘭德婁當時創作「死了兩次的男人」這本書的個人背景。

然而除了一些文學家,在1904年的義大利,其實是沒有人認識皮蘭德婁的,並不像我們今天所認知 的他,有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他真正成名是到了1920年,他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在羅馬瓦雷劇院演出後,而當時其實也不是叫好叫座的一部戲劇,因為當時的觀眾(尤其在義大利)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種形式上比較創新的戲劇,他們覺得整個戲院就像瘋人院、根本是瞎搞!所以就鼓譟著要退票,有傳言說當時皮蘭德婁是倉皇地逃出劇院。然而這部戲到了比較國際化的米蘭演出時,卻大受好評,且受到外國人的青睞,於是在1921年的秋季,皮蘭德婁開始在世界各地聞名,而《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也展開在世界各地的巡迴演出,甚至在亞洲、譬如東京也有演出。

皮蘭德婁對您的意義?

我第一次接觸到皮蘭德婁的作品是在2001年,大概在我大四在台大外文系就讀的時候,當時我們有一堂課是戲劇選讀,教科書其中一個劇本就是皮蘭德婁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不能說是受到感動,應該是說受到震撼、開了眼界。

我們讀了很多劇本,尤其是西方的話劇,以寫實為主,我們可以看到的是,歐洲傳統上其實有很多非寫實的腳本。當然這是我們對戲劇的一種偏見,在東亞這塊從20世紀以來對西方話劇的認識都是比較以寫實劇為主,劇場以社會為使命,它就像一面鏡子去反映社會,有點類似電影的前身、一種現場的新聞報導。

然而,那一種社會的寫實主義在皮蘭德婁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裡面是完全看不到的,假使我們想從他劇中那些人物身上影射社會某一個特定的人物或歷史、或政治上的事件的話,我們是很難去作連結的。

一般而言,觀眾的第一印象,包括看劇本的人,都會覺得「那六個劇中人」是哪裡冒出來的?好像從一團黑暗中冒出來、沒頭沒腦的在尋找作者,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種很詭異的氣氛,卻讓身為讀者的我感到一種在「存在」層次上的一種寫實,好像你不需要去設定一個人的國籍、性別、年齡層、職業別,可是你就是會覺得,這個人就是存在啊!然而其實他只是一個劇中人,所以這些人物的這種很強烈的存在感,我覺得他好像把我們每一個人都拿去提煉,到最精煉的時候我們就成為一個「人」。這帶給我的震撼力是很大的,皮蘭德婁讓我窺見了劇場這種藝術形式的力量,也是因為這樣子,我突然決定轉換我的人生跑道,跑到義大利學戲劇,這就是我跟皮蘭德婁的淵源。

請談談您翻譯《死了兩次的男人》的經歷。

翻譯這本書可能沒有什麼特別驚世駭俗或前所未聞的經歷,反而是一種,同樣是在過人生,可是是一種比較深刻、又比較抽離的角度。講得具體一點就是說,在翻譯的過程中就跟著皮蘭德婁,或是說跟著書中的主人翁——馬悌亞・琶斯卡從它的家鄉一路旅行到蒙地卡羅等不同的小鎮,甚至跟他一起坐船北上到了萊茵河,和他一起體驗了米蘭冬天的寒冷、羅馬形形色色的人與草根性的人情味,就像是一段旅行。

而這段旅途上有時候我會分不清楚我是敘述者馬悌亞・琶斯卡,還是裡面的其他人物。皮蘭德婁的小說讓人可以有很抽離的角度,同時又去經歷這一切。

這不只是一段旅程,而且是一個人的旅程;在翻譯的過程中我切身感受到這種孤獨隔絕感,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就如馬悌亞・琶斯卡一樣。在書中我特別喜歡的一個章節〈換車〉中寫道:

我轉身望著空蕩蕩的月台,光滑明亮的月台向前蜿蜒,鑽入遠方靜謐的夜空中,一股失落感襲上我心頭,我感覺自己迷失在那個冷清的過境車站當中。此時,另一個更強烈的疑問襲上我心頭:這該不會只是我的一場夢吧?

那種孤獨感到了極致,因為沒有一個對照組、沒有人和你對話,馬悌亞˙琶斯卡甚至開始懷疑一切真不真實。我在翻譯過程中也切實感受到了這種懷疑「外界還存不存在?」的寂寞。

主角馬悌亞・琶斯卡第一次「重生」的這段經歷,代表著怎麼樣的心境?

在《死了兩次的男人》書中,阿德里亞諾・麥斯是馬悌亞・琶斯卡為了擺脫一切外界束縛所創造的一個人物,他藉由這新的身分擺脫所有外界要給我們的約束、要我們相信的價值觀,以及他個人的身分認同,無論他是丈夫、父親、兒子,都藉由這個新的身分,或者說是分身,一併擺脫了。

然而,要成功擺脫自己原本的身分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必須要有一些必要的條件,這些條件全部都匯集後,這件事才有辦法成真。比如說,必須要有一個機會,在小說裡他的機會就是那天和岳母與妻子吵架,這種氣憤和衝動的情緒提供了他動機;他一開始只有帶一點點的盤纏,那樣子其實不夠讓他去創造一個新的身分,好在他在蒙地卡羅贏了一大筆錢——所以我們知道要擺脫種種的束縛其實必須要有一些物質、金錢的後盾,而且必須要有一定的體力和意願,假使原本的生活是幸福的,那就不會有這樣的選擇。所以藉由上述我們知道,要有種種條件的聚集,才能成功地創造新身分。

馬悌亞・琶斯卡創造了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個身分後,他幾乎就能為所欲為,只要物質上允許的話,他可以實現、完成任何想做的事和願望,去滿足自己。人到了為所欲為以後,我們可以從麥斯的經驗中得知——他不快樂。

過了一陣子自由自在的生活之後,他發現充其量他只是可以有一些短暫的享樂、可以用錢買到很多東西,買到一個住所、可以買到別人對他的尊敬,然而在整個歷程的最後他發現——為所欲為不讓他快樂、不讓他幸福。

因為他發現在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個身分中,滿足他所有的願望與慾望並不能使他感到快樂或幸福,而那就像是當一個人身處在迷宮之中,想要找到出口。於是馬悌亞・琶斯卡便開始這麼做,他南南北北到處遊走,但是他發現自己還是找不到出口,他就像一個盲人一樣,在黑暗中找不到出路,這樣的情形讓馬悌亞・琶斯卡感到倦怠。

於是馬悌亞・琶斯卡決定拋棄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個身分,回到那原本令他感到窒息的生活,他會選擇這樣做,無非是因為在那裏,至少他是安全的——有一個穩定的生活,原本的那個身分也提供他一些保護,例如社會制度,他有一個家庭,雖然他有義務和責任,同時卻享有權利。至少在原本比較安穩的身分裡,他不再像是一個死人的影子,任意被人踐踏。

從書中的一個段落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心情,在阿德里亞諾・麥斯過了好一段無憂無慮的生活後,有一天他走著走著來到弗拉密尼亞路靠近莫雷喬的地方……

到底誰才更像影子?是我?還是它?
兩個影子!
在那兒,在地面上;任何人都可以踩在那上頭-踐踏我的頭,踐踏我的心-而我,我只能默默承受;我只能默默承受,影子它,也只能默默承受。
一個死人的影子-這便是我的人生……

他不願再繼續這樣一個沒有任何保障、任人踐踏,這種影子般的生活,他選擇回到他的故鄉。

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什麼是真實的存在?

我們可在書中看到,馬悌亞・琶斯卡擺脫原本身分無非就是為了追求自由,然而他最後找到的是空虛感——幾乎是一種真空的感覺。如書中的一個段落寫道:

我漸漸開始參透這份自由所代表的意義,並開始摸索它的界線。 比如說,自由,代表著晚上站在窗邊,望著黑壓壓的河水靜靜地從橋梁下面流過,望著橋上路燈的倒影像竄動的火蛇般不斷在河水中熠熠生輝;自由,代表著發揮想像力,想像河水從遙遠的亞平寧山區,穿越田野來到城裡,然後又流過鄉間直達海口;自由,代表著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風塵僕僕的河流最後迷失在灰暗澎湃的大海裡的景象,我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也就是說,他苦苦追求的自由,他發現他原本就擁有,就算在原本不幸福的家庭,他仍有思考和想像的自由;擺脫原本身分的他,找到的卻只是空虛和寂寞,彷彿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狀態。

他發現,自由就是寂寞和無聊的同義詞,是因為他沒有找到真實的存在。真實主體的存在暫且用「靈魂」這個詞來代表,這可能是當時歐洲社會存在主義興盛年代的困境。

假如我們認為人只是軀體和大腦,充其量就是身跟心的層次,「靈」的層次在當時的歐洲是不被承認的;也不能說皮蘭德婁不承認,只能說他就是很誠懇地無法感受到它。由書中阿德里亞諾・麥斯與琶雷阿里的一段辯論我們可以看出他的人生觀:琶雷阿里先生認為任何有生命的動物、植物,是藉著不同的軀體演化,但最終他們原本的身分是靈魂;在滔滔不絕、長篇大論之後,麥斯便說:

抱歉,琶雷阿里先生,一個偉人去散步,他摔了一跤,撞破了頭,靈魂在哪裡?

皮蘭德婁將注意力放在人的「身」跟「心」上面,他就是很純粹地無法體會到「靈魂」的存在,無法使其具象化。這是他當時「存在」的一種困境,我們可以從這點看出來,皮蘭德婁是一個非常纖細敏感的人,越敏感的人自然而然越會把注意力放在被囚禁在身與心的軀殼裡,他體會不到「存在」,凍結在身與心而無法感覺到靈魂。

皮蘭德婁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停佇在他身為一個「人」,軀體和心智帶給他的傷害,其實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這是他活在當下的狀態,他不再為任何雞毛蒜皮的事擔心,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自己痛苦上面,其實是活在當下的,然而這確實是一種非常痛苦、不舒服的處境。

馬悌亞・琶斯卡原本以為所謂自由就是擺脫所有社會制度,擺脫身為一個身體或頭腦在社會中的種種侷限,最終他發現這條路行不通,除去這一切剩下的就是一片空無,然而他又無法找到所謂「靈魂」層次真實的存在。很不幸地,我們無法與皮蘭德婁面對面對談,不知道他的答案;但我相信,書中的主人翁馬悌亞・琶斯卡反映了皮蘭德婁對自由與存在的省思。

法律上的死亡是馬悌亞・琶斯卡的新開始,然後他也發現社會賦予人存在的正當性與實質權利和意義是他無法突破的,皮蘭德婁怎麼看待社會制度?

對皮蘭德婁而言,人是被一切制度囚禁的囚徒,一切成文、不成文的重重規矩與規範,人被禁錮在一個空間。要描述這種人是社會規範的囚徒的感覺,我覺得可以引用皮蘭德婁自已在1886年寫給他表妹麗娜的一封信的片段:

冥想是一個黑色的無底洞,參不透的錯覺滿佈其間,絕望的灰心喪志困著他,沒有一絲光芒可穿透,在這濃暗的陰影中,你對光的渴望只會使你陷得更深。 這是一種永遠無法滿足的飢渴,一種頑強難抑的憤怒,但是沒有什麼可以飲用。除了一片漆黑,這一大片寂然無聲的無涯,使人沮喪、絕望。

我們想像可憐的蜘蛛,為了生存,必須在角落裡織精細的網;我們像不幸的蝸牛,為了生存,必須揹著脆弱的殼;或像悲慘的軟體動物,在海底必須有賴外殼才得以生存。 我們是較高等的蜘蛛、蝸牛和軟體動物,當然,我們不需要一張網、一個外殼或一個貝殼,但不可否認的,我們需要一個小小的世界。

是的,我們需要生活其間並賴他維生;一個理想、一段感情、一個嗜好、一個職業,那就是小世界。那就是這個大蝸牛,或是我們稱為「人」的外殼。我寫作和讀書,為的是忘掉我自己,岔開我心中的絕望。

我們很能從這段話體會到,皮蘭德婁認為所有一切、不管是理想、感情、嗜好、職業,種種所有跟人有關的一切,都像蜘蛛網、蝸牛殼,都是一個很脆弱、但我們卻賴以存在的依靠。從他口氣中能察覺到,他對這種存在狀態感到萬般無奈,並非欣然接受,但同時他仍能保有忍耐這一切的尊嚴。

我們可以去查閱書中的第十三章〈小燈籠〉,藉由琶雷阿里這個角色去觀察皮蘭德婁對社會制度與規範的看法。他是一個會玩通靈,研究一些比較玄的神祕學的一個老人,然而這種人在社會裡被當作一個瘋子。在這章裡面,琶雷阿里將每一個人對生命的感受比喻成小燈籠,每一個人的燈籠顏色不一樣,而有著不同錯覺的能量,他說:

不同的錯覺能量給了我們不同的玻璃,錯覺能量是個提供彩色玻璃的大商人。在某些特定的年代裡,每個人不同的人生階段裡,某種特定的顏色可能會蔚為主流。 人類集體的感覺為一個共同的思想供給光線;然而,假使那份感覺開始瓦解,代表抽象術語的燈籠仍然會繼續存在,但思想的火焰會開始在裡頭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並開始閃爍、啜泣,這是在所有的過渡時期都很常見的現象。

這是在描述某些時代中,提紅燈籠的人特別多,人們就自然而然認為世界是紅色的,這是皮蘭德婁闡述集體觀念與意識如何在社會中產生;當一個思想盛行,我們會認為客觀事實就是這樣——世界就是紅色,當裡面的火開始閃爍,這件事開始變得不太確定,此時燈籠仍繼續存在。人的集體意識會產生,但有一天可能會消失,它並不是一種恆久存在的客觀事實。

而琶雷阿里認為,在19世紀末期,大燈籠的火已經開始閃爍與啜泣,也就是價值觀開始動搖,那是人類歷史上過度和轉變的時期;所以人心惶惶,產生許多不確定性。書中描述,為了維持價值觀,有些人去找尋與先聖先賢,提供他們精神上的典範;而有些人會去找那些文人詩人,去汲取些靈感,讓他能繼續擁有一個穩定的價值觀;有些人會去教堂,尋求宗教的慰藉;又有另一些人轉而尋求科學的支持。 透過琶雷阿里之口,皮蘭德婁寫道:

從前哲學家們費心探索、臆測「黑暗」這個巨大的謎團,儘管如今科學界已經放棄調查這一切,卻不排除它存在的可能性,但假使這一切終究不過是幻象,人類心靈所製造的幻象,一種無色的幻象呢? 假使我們最後確定了這所有的奧秘在客觀上並不存在,僅僅存在於我們心中,假使我們發現,這一切僅出自於人類對於生命特有的感受,換言之,不就是我剛剛所提到的小燈籠在作祟嗎? 所以,若我們採納琶雷阿里的話,把它當作是皮蘭德婁的想法——其實所有的社會制度與規範,就是這些燈籠 ,一但燈一熄,基本上它們就再也不復存在。

當然書中也有別的人物有其他看法,不能說他們不認同那種看法,只能說他們把注意力放在別的地方;例如琶雷阿里的女婿琶皮阿諾曾跟麥斯提到:

我壓根沒時間去想這些東西。我有這麼多的事情要打點,多得不得了。我的想法是,只要我們因神的恩典還活著,我們便對死亡一無所知;因此,你不認為去思考死亡這件事根本毫無意義嗎?與其如此,看在老天的份上,我看我們不如把心思放在如何好好活著上頭!

對於某些人來說,人活著已經有太多義務和責任要履行,他覺得死亡太遙遠,人根本沒有思考死亡或其他人生意義的線索,所以他根本不去處理這些問題。

然而皮蘭德婁不在場,他沒辦法跟我們確認他到底傾向哪一種看法,但我認為他是一個看到並參透這一切與學說的人,他很誠懇的告訴我們他並沒有結論。他以一個很抽離的角度告訴我們:「有人是這樣、有人是那樣在看待人生,但是我不知道。」

讀者該如何閱讀這本書?本書能帶給讀者什麼樣的影響?激發讀者什麼樣的思考?

這部小說一開始是以連載的形式出現在當時的一本文學雜誌,而在翻譯這部作品時,我自己也享受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種期待的心情。

也許讀的時候會覺得很累、很吃力,我希望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讀累的時候可以停頓、休息一下,畢竟當時它是一個連載小說的形式。 我覺得就像我們的人生,外在有很多限制跟束縛,不管是來自於整個世界、身為人類這個物種,或是你是一個國家的國民、某一個有特定價值的社會成員、或是你是某一個家庭傳統下的一份子,種種的規矩、規範、制度,都不斷的想要去控制我們,我們每一個人其實多多少少都可以感受到自己背後的包袱,或是這些牽絆帶給我們拘束的感覺或壓力。所以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很有能力可以拿起這本書,很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當作書中的主角馬悌亞・琶斯卡,跟著他去體驗和思考,到底傳統是什麼意思?自由又是什麼意思?安全感是什麼意思?我們每一個人的身分是什麼意思?我相信最後讀者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也許這本書沒有什麼很高潮迭起的劇情,令人感動落淚、痛哭流涕的片段。皮蘭德婁身為一個以寫作為生的人,並不是說要靠稿費過生活,而是沒有寫作,他就沒有辦法好好的活下去。我們可以從這本書中看到,皮蘭德婁是一個非常單純、非常誠懇的人,他很誠懇的在分享人生中某一段時間的所有的思想跟感受,毫不保留地全部付諸文字。

這個人很謙虛,儘管他是個文學博士,也從來沒有假裝自己是個有智慧的人。他覺得他是無知的,他沒有辦法在內心賦予自己一個舞台與英雄般的腳色;即使如此,他還是鼓起勇氣,一邊寫作一邊生活,嘗試透過寫作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勇氣。他是一個熱心、謹慎、而且具有耐心,真正想要學習的上進學生,他一輩子對於所能學到的一切都全力以赴,永遠以忠實、值得信賴的態度,以及天賦單純的本質,毫無保留地敘述著他的人生觀,這是值得大家採信的。

《死了兩次的男人》與皮蘭德婁最特出的地方就是,皮蘭德婁在這本書中從來不會擺出一個高姿態,或以一個老師或前輩的身分,去教導我們該怎麼做;他不像其他一些有名的文學家或歷史上的先聖先賢,他們會提供我們很多精神糧食和明確的指引,告訴我們就這麼做、朝這個方向、選這條路。 

他很誠實,第一點:他承認自己是無知的,像蘇格拉底那樣:「我什麼都不知道」;第二點:他認清自己人生中的困境,非常誠懇的在與這些困境共存,為了在這些困境中掙扎,人是需要勇氣的。像皮蘭德婁這樣樸實、單純的一人,也賦予了我們一個小小的典範。 由於皮蘭德婁的劇團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他的晚年是在西方世界的不同旅館中度過的,就像一個過客,到處行走。而當時他的隨筆日記寫到:

我很少到劇院,每天晚上那個時間我已經上床了,我每天早晨時醒來,通常工作到十二點;午餐後我常常在兩點上寫字檯,一直到五點半才停止,除了早晨的時間外,除非有迫切需要,我不寫作,我只是讀書,或研究。晚餐後,我樂於和我的家人閒談,瀏覽報章雜誌的標題,然後就上床。如你所見,我的生活沒有甚麼特別值得提的,我的生活就這些,在工作內、在我的腦海中,這些並非全是令人爽快的。

其實他就跟我們每一個人一樣,樸實、普通,這些「並非令人爽快的事情」,他以一種很有尊嚴的方式在忍耐著,試圖在其中理出一點頭緒、一點點都好。皮蘭德婁喜歡這麼說:「或是寫作,或是生存」,寫作伴隨著他面對和消化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事情。

對於每一位讀者而言,不管是家庭背景、身世財富,所有一切的外在條件如何,最終而言我們都是「人」——而我們對於人生有很多疑問。 我們受教育的過程也讀過很多比我們更有智慧的人的著作,聽了很多長輩的衷心建議,尋求了許多朋友的意見,但我們對人生還是有多疑問。在這種不確定、前方路看不清楚的狀態下,我們該如何走下去?

皮蘭德婁給了我們示範,他透過文筆去觀察這個世界,不只外在的,還有內心;不只是思想層次上的,所有七情六慾與情感、悲傷、無聊、憤怒他都觀察著。寫著寫著,他覺得人生是值得活的,寫作帶領他在人生中向前走。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但是不斷地往前探問;這種不斷嘗試、探索的人生觀,是我們可以與皮蘭德婁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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