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渡口》中的自然論與政治經濟學

刊登日期
2016-06-13 15:31:53
作者
亞當.莫頓(Adam Morton)


約翰.威廉斯一九六〇年的小說被讚譽為傑出西部小說中的鉅著
Pam Morris, CC BY-SA

近日約翰.威廉斯的小說《史托納》(1965)總算得到遲來的讚譽,雖然另一本較早期的小說《屠夫渡口》(1960)並未得到太多關注,但此書依然被尊崇為傑出西部小說中的鉅著,與戈馬克.麥卡錫的《血色子午線》(1985)與奧克利.霍爾的《華洛克》(Warlock, 1958)齊名。

有些不懂箇中奧妙的評論讚譽《屠夫渡口》算得上是一本「熱門」小說,但在這部傑出的西部拓荒文學中,讀者應該要更深入瞭解約翰.威廉斯藉由本書傳遞的自然觀,只是目前大部分的評論都鮮少提到這一點。

自然觀這個名詞指的是「自然的體現」,以已逝蘇格蘭地理學家尼爾.史密斯的自然觀為例,他認為自然是潔淨的、純粹的。在十九世紀的美國,西部荒野位於邊疆,處於現代化與城市之外,荒野存在的意義就是有待征服或是回歸之所,因此,那時的觀念成為了十分常見的自然觀指標。


約翰.威廉斯 Wikimedia Commons

《屠夫渡口》的背景是一八七三年,威廉.安德魯離開了波士頓,更拋下哈佛大學的學業,來到堪薩斯州的屠夫渡口鎮。他對己身與周遭的城市感到不自在,渴望能親近廣袤無邊的荒野。

安德魯遠行至西部荒野找傑.迪.麥唐納。麥唐納是買賣水牛皮的商人,他負責牛皮的加工和鞣革,並將產品輸入聖路易市中心的大型商業網絡。據估計,水牛的數量曾多達五千萬頭,但到了一九〇五年,美國水牛被獵捕至瀕臨絕種,數量銳減至五百頭。

讀者自文中可以得知,麥唐納在前一年賣了十萬張水牛皮,更預估在安德魯抵達屠夫渡口鎮的那一年,數量還會成長二至三倍。麥唐納感嘆,獵人都只是靠山吃山的人,如果少了他提供的必要協助,他們就「不知道如何利用土地」,而他的協助就是將大自然拉進資本生產的過程。

女性特質

在本書中,自然觀的另一個面向是「女性特質」。人類不斷地試圖支配、壓迫、掠奪並浪漫化大自然,而女性也同樣常被視為被征服、占有的對象。在愛默生的《論自然》(1836)一書中可以看到此種自然觀的絕佳範例:

大自然滿足了人類一種更崇高的嚮往,即對美的愛。(A nobler want of man is served by nature, namely, the love of Beauty.)

安德魯就是在位於波士頓的哈佛大學演講中聽到此類的論述,因此投身西部綿延的景色、遙遠的地平線與無邊無際的空間中,在欣賞此番美景的同時,也探究只屬於他的「未經開發的自我」。

在鐵路快通達屠夫渡口鎮之時,安德魯認識了水牛獵人米勒、剝皮工人弗雷德.史耐達和營地助手查里.賀治,並一起前往落磯山脈與科羅拉多州。這趟狩獵遠征預計需時六週,目標是一群躲藏在山谷中的原生牛群,數量可能有一千頭之多。

對安德魯來說,這趟遠征讓他走到棉白楊以外的世界中,是小說中十分關鍵的分水嶺,他認為屠夫渡口鎮的邊界是「一條廣闊的分界線,處於他與他的天性所追求的野性與自由之間。」在出發之前,安德魯前去傑克遜酒館找性工作者法蘭辛,但最終沒有滿足任何慾望。


一八九〇年左右的蒙大拿酒館。照片來源:蒙大拿州立大學圖書館

從支配的角度來看,自然與女性特質都是潔淨的、純粹的、必須妥善保存的。在這本文學著作中,作者透過自然界的產物將男性對自然的征服與對女性的占有相互連結。約翰.威廉斯在小說開頭引用的文字並不是巧合,他利用愛默生的《論自然》與梅爾維爾的《騙子》進一步探討地理與空間的政治經濟學。

我們認為自然的特質是充滿敵意的、外來的、應該被支配與征服的,但這些並非自然本有的特質。尼爾.史密斯在其經典著作《不均等發展》(Uneven Development, 1984)中寫道,自然本就屬於社會的產物,因此,雖然在人們的自然觀中,普遍認為自然是獨立於人類之外的存在,但其實正好相反,自然本來就具有社會性質。

尼爾.史密斯提醒了我們:「人類與自然的論戰是中產階級投資中最有價值的一項。」《屠夫渡口》揭露了在資本主義的浪潮下,人與自然形成了一種特定的關係:自然成為生產過程中最常見的附屬品。《屠夫渡口》藉由狩獵水牛讓讀者看到,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類不斷以特定的方式掠奪自然,將其轉變為各種生產資源。

就像無情的獵人米勒所說:

水牛是很奇怪的動物,牠身上沒有一個部分是沒有用的。

這讓人聯想到馬克思的《資本論》(1867)中的一段話:

很矛盾的是,我們聲稱未被捕捉到的魚……是漁業中的生產資源,但至今未有人看出在沒有魚的地方捕魚的藝術價值。

本書中,我們可將馬克思的話改述為:

矛盾的是,我們聲稱未被捕捉到的水牛……是水牛產業中的生產資源,但至今未有人看出在沒有水牛的地方獵捕水牛的藝術價值。


科羅拉多平原 Nicholas A. Tonelli

水牛獵人們沿途經過荒野中野生草原構成的亮黃海洋、廣袤的原野與沒有邊界的大地,《屠夫渡口》藉此揭露了自然的社會產值與不斷擴張的資本化之間的關係。


《屠夫渡口》NYRB書封

獵人們行經斯莫基希爾小徑(從堪薩斯州的艾奇遜穿越北美大平原直通到科羅拉多州)的水牛墳場時,米勒說,這裡的骨頭常被獵人和拓荒者當作肥料,接著他又補充了另一種利用的方法:「印地安人用這些骨頭做任何事,從一根針到打仗用的棍棒,或是一把鋒利到可以把你劈成兩半的刀。」此外,還可以做成弓、箭簇、項鍊、玩具與梳子。

從因應原住民需求而產生的生產與消耗的價值利用模式中可以看到,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概念促成人們利用自然資源生產過多的產品。安德魯與幾位獵人在準備離開斯莫基希爾小徑之時看到了幾個印地安人──「『河區印地安人!』米勒一臉鄙夷,『靠鯰魚和野兔為生,再也不懂得打獵了。』」

由此可以推測出,無論是早期的印地安原住民與自然的關係,還是後來普及的資本主義與自然的關係,兩者的人類主體動力(human agency)在在顯示出非人造的大自然其實是高度社會化的產物,是人類塑造出來的環境。

此觀點中最引人注目的應屬美國NYRB出版的《屠夫渡口》所使用的封面:一張阿爾伯特.比爾施塔特(Albert Bierstadt)的美麗畫作。


《落磯山脈,蘭德峰》(The Rocky Mountains, Lander's Peak)
Schizoform/Flickr, CC BY-NC

書封翻印了《落磯山脈,蘭德峰》,或者應該說是該畫作的縮小版。這幅作品現收藏於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請注意看看這位畫家第一次前往西部時所畫的作品。

在阿爾伯特.比爾施塔特的原畫《落磯山脈,蘭德峰》中,他透過畫中的印地安原住民恰如其分地顯示出,此處的地理空間與大自然就是一項社會化的產品。

水牛戰士

威廉斯用精妙、敏銳的方式在《屠夫渡口》中表現出他的觀點,正如他對自然商品化的批評一樣,引人入勝、堅定且令人信服。仔細分析小說的中段,剝皮工人弗雷德.史耐達以十分冷血的效率剝除他們屠殺的野牛群的皮──數量大約達到兩千至三千頭,甚至更多。

獵人米勒機械式地進行第一場大型捕獵,以漠然而冷血的態度奪取周圍水牛的生命。在經歷第一次血的洗禮後,安德魯的思緒飄回了屠夫渡口鎮的法蘭辛身上,還有那晚未滿足的慾望:

他覺得他逃離小牛不是因為像女人般害怕血液、髒污或是肚破腸流。他覺得他感到厭惡而轉身離開是因為小牛給他帶來震撼。前一刻牠還充滿驕傲、高貴與生命的尊嚴,現在卻一絲不掛與無助,是一團靜止的肉,被剝奪了自我,或者是牠對自我的概念,醜陋地、挖苦地在他面前晃動。

作者在反思自然觀和自然界產物兩方面的時空主張於此出現於《屠夫渡口》中。法國哲學家兼社會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在其著作《空間的生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 1974)中寫道:

新興的政治經濟學不應該依循以前過時的科學認知,認為自身處於空間中(in space),而應該認為自身是空間的政治經濟學與其生產(of space)。

在《屠夫渡口》中,空間的政治經濟學與其產物從本質上連結至大自然冷漠的節律與人類主體動力的重複行為。牛群在被屠殺時,「幾乎是以一種機械式的、單調的節奏繞著轉,彷彿是被米勒規律的槍聲所驅動。」

來福槍的槍聲穩定地重複響起,單調地凸顯出自然的無聲順從。在長達一個月的屠殺後,牛隻的數量從原本的五千頭被削減至三百頭。來福槍的槍聲終於開始規律遞減,出現短暫的間隔,新的節奏表示他們可以開始收拾牛皮,準備返回小鎮。

但這時卻降下了一場大雪,大自然將他們困在原地六個多月。威廉.安德魯和獵人與廚師一起生活,他覺得自己漸漸融入了自然之中,每個動作都與景物融為一體。被暴風雪困住的時候,安德魯的思緒回到過去波士頓舒適的生活,想起了法蘭辛溫暖柔軟的肉體。

在三月底四月初,大雪逐漸融化,山谷再現生機,各種自然的聲響相繼出現,土地湧出綠意,微風拂過松樹枝椏時產生陣陣林濤,還有「從遠處傳來,又漸漸消逝在廣漠的空間裡的人聲。」


Kristal Kraft

安德魯一行人離開時,空間的政治經濟學與其產物也來到了一個緊要關頭。他們在車斗裡塞了滿滿一千五百張牛皮,把帶不走的三千張牛皮留在山谷中。總共約有四千六百至四千七百張牛皮,他們預估能賺到一萬八千元左右。

水牛的屍體被他們遺留在原地腐壞,離開時山谷,安德魯發現自己對這裡的景物瞭若指掌。返回的旅程是一場含括了死亡與瘋狂的悲劇,餘下的人回到屠夫渡口鎮後才發現,水牛皮的市場崩盤了,四萬多張牛皮堆在麥唐納的製革屋裡,一張牛皮連十分錢都不值。

鐵路終究沒有通達屠夫渡口鎮,整座小鎮都跟著麥唐納的生意一起變得一文不值。水牛的副產品也變得毫無價值,反而是水牛的肉變成了最有用的產品,可以以一磅五分錢的價格賣給鐵路公司,但安德魯他們已經把水牛肉留給山谷中的蒼蠅與狼群了。

獵人指控麥唐納毀了他們,但麥唐納認為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反駁:

你毀了自己,和你的同行。你們活的每一天,你們做的每一件事!沒有人可以告訴你們該做什麼事。沒有。你們自以為是,自作主張,用你們殺掉的東西把土地弄得臭氣沖天。你們讓市場上充斥著牛皮,把市場破壞掉,然後又到我這裡來鬼叫,說我毀了你

麥唐納總結道:

只要你還在這塊地上,你就無法跟它打交道;它太大了,又空曠,它讓謊言向你滲透。

而後,安德魯終於和法蘭辛結合了:

他已失去了時間感,情況就如同他在山裡遇到暴風雪時躲在牛皮睡袋裡一樣……早上與下午已分不清楚

但他與法蘭辛的關係很快又變了。安德魯眼中的法蘭辛變了,她的頭髮在晨光中顯得枯燥,糾結在臉上,張開的嘴巴在睡眠時傳出沉重的呼吸聲,雖然臉上的皺紋幾不可見,但已佈滿眼周。安德魯從未留意過法蘭辛身上有這些醜陋的特質。


Samantha Kulpinski

在小說的最後一段,安德魯又想起東部的平緩景色與波士頓的城市,朝陽照亮了波士頓空蕩蕩的街道,還有博伊爾斯頓街、聖詹姆斯大道、阿靈頓街、伯克利街和克拉倫登街上的教堂尖塔,也照亮了他父親庸俗房子裡的建築空間。

另一方面,資本的蹺蹺板(the seesaw of capital)準備離開屠夫渡口鎮,開始尋找能累積資本與地理擴張的新空間定位,在此指的就是鐵路還有與固定資本投資及產物相關的各種形式(也就是廠房、交通運輸和人造環境)。

威廉斯針對這種不均等的發展寫道:

即使是現在,在黎明的晨光中,小鎮看來就像一片廢墟;建築物的輪廓在晨光的勾勒下,也強化了原本的荒蕪貧瘠。

尼爾.史密斯在《不均等發展》中提到,社會形塑創造了現今的資本生產方式,在發展一個地區時會使其他地區的重新出現不均等發展的狀況,因而讓「人類的天性變得均等」。

在《屠夫渡口》的最後一頁,一道道紅光穿越了東邊柔和的雲朵,朝陽在地平線上微微露出邊緣燃燒著,威廉・安德魯再次穿越棉白楊樹叢和小河,回頭望向身後平坦的土地。

他的影子橫躺在原野鮮嫩的草葉邊緣,駕著馬進入了開闊的大地。

除了大方向之外,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只知道他將前往下一個地方。


本文作者:亞當.莫頓(Adam Morton) 雪梨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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