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托納》看似顯淺,但其實不然,其深度展現於小說本身簡明有力的文體。

刊登日期
2016-01-04 21:35:14
作者
Jeffrey Keeten

在史托納青葱年少時,他曾想過愛情是一種恒久不變的境界,如果一個人夠幸運,便應可尋到入路;到他成年後,他曾認定愛情是虛假宗教營造出來的天堂,人們應該以一種輕鬆愉悅的懷疑、溫和熟悉的鄙視、尷尬羞澀的懷戀來看待它。現在到了中年,他開始明白愛情既非恩典,也不是幻象;他視愛情為一種人類成長的行為,一種被創造出來的狀態,這狀態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地被意志力、智慧和心靈修正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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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史托納出生於一座十分貧瘠的小型農場,農場的產出只能勉強維生。在那個年代,他的家庭相對較小,只有父親、母親與他三人。那時是二十世紀初,三人都必須親自動手才能及時完成農場中所有艱辛的農務。他的父親十分具有遠見,在那時就預見了農業將會步入巨大的轉變,因此,他把史托納送去密蘇里州就讀大學,希望他能釐清農業的未來走向。史托納不是那種佔有優勢的學生。為了支付學雜費,他必須去親戚的農場工作。親戚給他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繁重,但他領到的錢卻一天比一天少。此外,他還要利用暇餘回去自家農場幫助父親。過多的勞務使他沒有多餘的心力為學業操心。

史托納人生的第一個轉捩點在他上英文課時出現,彼時的授課教授將會成為他日後的導師。課堂上,教授請他答覆的問題十分困難:解釋一首莎士比亞的商籟。讓他愣怔許久的原因不只是因為羞窘,更是因為英國詩人的詩句。他就此自農學系轉至英文系。

我跟史托納一樣是在農場長大的小孩,但我比他晚出生八十年左右。正如史托納的父親所預測,農業生產技術日新月異,機械取代了大量勞動人力,牽引機與脫穀機讓農人的工作效率更高,有能力管理更廣闊的農地。我小時候常常要幫忙堆放乾草、在零度以下的低溫餵牛、替生產的牛隻拉牛犢(沒有把手肘塞進牛隻子宮裡的人別跟我說你知道什麼叫黏液)、修補籬笆、邊開牽引機邊聽堪薩斯皇家的棒球比賽來驅除睡意,還要載運一車車稻穀。除了幫忙農務和運動以外,我無時無刻都在閱讀。我的父母親都不知道我為何這麼喜歡閱讀,大概是某種基因突變導致的結果吧。我認識的人都不讀書,當然,聖經除外,但我也不知道他們能理解多少內容。

一九八零年代的農業危機來臨時,我初邁入成年。當時土地的價值大幅提升,大批農人開始拓展他們的工作,但緊接著土地的價值又開始直直下跌。銀行家漸漸發現,農人貸款時用以抵押的資產無法繼續保值,於是銀行家開始催收貸款,數以千計的農人被迫出清所有資產。我爸爸在勉強撐過這波危機後,認為農業的前景堪虞,於是決定要送我去念大學。我的弟弟是個適合當農人的料,但我不一樣,我爸爸知道我根本不適合當農人(我一天到晚把臉埋在書裡就是個徵兆),因此多數人的危機成了我的轉機。我進入大學主修英文,就跟史托納一樣。

後來,史托納成為了一位老師。他不願和朋友一起上戰場,選擇忍受逆流而行的罵名。這就是史托納的生命主軸,順心而為,不顧旁人的異樣眼光和中傷的標籤。他認識了一位端莊的年輕女人,伊迪絲。他對她展開追求,堅信伊迪絲這般纖弱的女人必能理解他的良善。書中的新婚之夜是一場折磨,是我所讀過最讓人痛苦的描述之一。

他回到房間時,伊迪絲已經在床上了,被子已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的臉朝上,閉上眼睛,眉頭微皺,使眉心現出一道折痕。伊迪絲彷彿已經睡著了一般,史托納安靜地褪去衣服,躺到她身旁。他伴著體內的慾望躺了好一陣子,但是這慾望已是無關重要,只屬於他個人。他對伊迪絲說話,彷彿要為他的慾望找一個港口,她沒有回應。他的手觸及輕薄的睡袍下他渴望已久的身體,在她身上撫摸著,但她一動也不動。他再次在寂靜中喚她的名字,然後笨拙卻溫柔地伏到她身上。當他撫摸她柔滑的大腿時,她猛然把頭轉開,提起手臂蓋著雙眼,之後沒再發出一點聲音。

他是個渴求浪漫愛情的感性男人,卻和錯誤的對象步入婚姻。他期待的是一位伴侶,但他卻被困住了,困在一個體弱多病又不時挑起惡劣爭端的女子身邊,而他從來不是能好好替自己辯護的人。只有書籍能帶給他慰藉,於是他越來越常逗留在密蘇里大學的潔思樓中埋頭閱讀。

密蘇里大學的潔思樓
密蘇里大學的潔思樓

史托納在同事間樹立了不少敵人,他無法融入職場政治,因而深受其害。在小說的結尾,看到他聰明地贏過了曾試圖開除他的系主任時,我替他感到驕傲。

他遇見了一個女人,名叫凱撒琳‧綴思可。她如此特別,簡直就是上帝為他而創造的完美伴侶。我心急如焚地看著兩人的關係急速發展,卻又相互誤解錯過。電影和影集中,最讓觀眾迫不及待的就是兩人終於確定對方是命定之人,初次親吻彼此的那一刻。但威廉和凱撒琳間的轉折高潮並非親吻。

他感到身子在顫抖,他像個小男孩般彆扭地繞過桌子坐到她身旁。他們的手笨拙地探索著迎向對方,彼此尷尬地擁抱起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動也不動,彷彿這個擁抱所掌握的奇怪而恐怖的一切會因任何動作的騷擾而消失無蹤。

史托納的敵人沒有放過這個毀掉他的機會。畢竟,再怎麼開明的大學社群都有其底線。史托納有生以來第一次成為理想中的自己,但伴隨著美好日子而來的是侮辱,同時史托納也深受內心的榮譽感所困。他在開始了解愛情的那一刻起,為愛受盡折磨。

到了四十三歲,史托納才學到其他人比他更早學會的事:初戀的情人並不是他最終的愛人,而且愛不是目的,而是一個人企圖了解另外一個人的過程。

這部小說看似顯淺,但其實不然,其深度展現於小說本身簡明有力的文體。史托納讓人坐立難安,他堅忍克制,不顧周遭紛沓而來的議論,令我對他的苦痛感同身受。作者約翰‧威廉斯出生在德州的一座小農場,和史托納與我一樣逃離了農場,就讀大學,之後進入丹佛大學開設寫作課程。約翰.麥格翰在引言中引述了一段威廉斯所說的話,我對這段話深有同感。

威廉斯更明確地埋怨文學教育,以及對文本觀念的改變,「彷彿一部小說,或一首詩是要被研究,被理解,而不是被體驗。」

約翰‧威廉斯
約翰‧威廉斯

站在讀者的立場,我想要的是故事。我不願把書本拆解成數字或者物理結構,我想要的是過程中的思想與情感,讓我能更深入地理解人性。對我來說,威廉‧史托納是真實存在的,就像每天送信給我的郵差或支薪給我的出版社一樣。若我能遇見他,我會握緊他因農務而粗糙的大手,問他是否有時間,我想和他談談那位名叫莎士比亞的男人所寫的商籟。

Special thanks to Jeffrey Keeten for writing this great review and for giving us permission to translate and share this 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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