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托納》:2013年必讀精選

刊登日期
2016-01-25 15:21:00
作者
朱利安.巴恩斯

《史托納》描述的是一位學者失意的一生。這本五十年前初次出版時幾乎沒有宣傳的書籍,竟在五十年後出乎意料地大為暢銷。讓朱利安.巴恩斯告訴你,為什麼這本他以前從未聽過的書會成為本年度的必讀精選。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三日,美國小說家約翰.威廉斯從他擔任英文教授的丹佛大學致信給瑪莉亞.羅德爾。羅德爾是威廉斯的經紀人,她在讀完威廉斯的第三本著作《史托納》後告訴他,她很欣賞這部作品,但要他別抱太大的期望。威廉斯回覆他:「我無法同意你對本書的市場評估,不過,我當然也不會認為本書在銷售量上會有什麼驚喜。噢,我未曾陷入本書會成為『暢銷作品』一類書籍的幻想,但若能待之以適合的宣傳策略(出版社總是會有錯誤之舉)──舉例來說,以『西部小說』來包裝《屠夫渡口》(威廉斯的第二本著作)便是個錯誤的策略,本書也不該用『學院派小說』這種分類--本書應能達到可觀的銷售量。假以時日,本書甚或能成為一本有價值的著作。」幾乎所有小說家都對這種想法和語氣再熟悉不過了。你可以從信中讀出作者對著作的信心(若沒有這種信心作家也不可能開始寫作)、成功女神那賤人臉上的擔憂、作者在謹慎地提高期望的同時,更加謹慎於不可期望太多、還有最後一個,作者永遠不會改口的「錯誤之舉」──書籍的銷售不佳很有可能是別人的錯。

《史托納》在一九六五年出版。就像其他書籍一樣,銷售結果既不是作者最害怕的結果,也沒有達到作者最希望的程度。書評十分體面,銷售量合情合理,最後沒有再版。一九七二年,威廉斯的「羅馬」小說《奧古斯都》在美國國家圖書獎中贏走了一半的最佳小說獎(另一半歸屬於約翰.巴斯所著的《奇美拉》)。這是威廉斯有生以來在公眾領域最出名的時刻,但他連頒獎典禮都沒有出席。或許他的疑慮其來有自,典禮上對這位缺席作家的褒獎之詞聽起來竟帶有微妙的輕蔑。威廉斯在二十多年後過世,紐約時報的訃聞作者認為他不但是小說家,同時也是詩人與「教育學者」。接下來只能將一切交給時間。小說家最常書寫的元素就是時間,他們都害怕時間,但又全心信任時間,從威廉斯的信件可以略知一二。在威廉斯致信給經紀人後,又過了五十年,《史托納》晉升成為暢銷書。一本意料之外的暢銷書。一本遍及歐洲的暢銷書。一本出版商不甚理解暢銷理由的暢銷書。一本最純粹的暢銷書──幾乎單靠讀者的口碑推薦就登上排行榜。

我還記得今年三月打開《史托納》的情景。我跟多數作家一樣,會收到多得來不及讀完的書,因此分類書籍的方法頗為粗暴。所以這是一本平裝書(我的出版商給我的)。封面上印著大大的「經典出版社 威廉斯」,只有姓氏,沒有名字。雷蒙.威廉斯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還是羅雲.威廉斯?我看向書背,上面寫著:約翰.威廉斯。是那個古典吉他手?還是電影配樂的作曲家?兩者皆非。這本小說的作者是一位六零年代過世的美國人,我以前從沒聽過他。再來看看書名,《史托納》,嗯,是不是要開始討論「摩洛哥大麻跟哥倫比亞黃金大麻哪個比較優」 這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無聊主題了?但是書籍簡介是由約翰.麥格翰所著(言下之意,他推薦此書),所以我給了它一頁的機會。原來史托納是主角的名字,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內文的筆觸簡潔,透露出幽默的嘲諷。第一頁吸引我繼續讀到第二頁,然後我開始享受這本書,迫不及待地一頁接著一頁看下去。這種迫不及待的感覺建立了《史托納》的口碑,讓讀者想把書塞給朋友,接著再買數本繼續送人。

我們從本書的第一段得知,威廉.史托納在一九一零年進入密蘇里大學就讀,畢業後繼續在此任教,直到一九五六年過世,一輩子都是位學者。這本小說探討的議題包含了學術界的價值與目的,學系中漫長而醜惡的內部爭鬥是本書主要劇情之一。因此,威廉斯希望小說能不被標上「學院派」標籤可能有點太過天真,或者太過樂觀了。一樣的道理,《屠夫渡口》(經典出版社將在一月重新發行此書)也被標上了「西部小說」的標籤,畢竟該書的背景是一八七零年代的堪薩斯拓荒小鎮,故事圍繞著冬初進入遺落的山谷中獵捕美洲野牛的一行人。《屠夫渡口》的史實描述與解剖說明都非常精確,如果你給我一把鋒利的刀子、一隻馬和一綑繩子,我現在就能解剖一隻美洲野牛(但前提是要有人先把野牛殺了)。《屠夫渡口》是一部出色的「西部小說」,就像《史托納》是一部出色的「學院派小說」一樣──在這裡,「出色」代表的是兩部小說都去除了它們的分類標籤。

史托納是在農場長大的孩子,他在大學原本的科系是農業,課程中有一堂必修課是英國文學。那時班上已經唸完兩部莎士比亞的戲劇了,接下來要進入商籟,其中一首是商籟73。史托納被苛刻且沒耐心的教授要求闡述這首詩時,既尷尬又結巴,只說得出:「它的意思是…它的意思是…」這時,他的思想出現了巨大的轉折:他經歷了頓悟的一刻,從不理解轉而至理解的瞬間深植在他心中。他發現了那些無法明說的感覺,只要他能抓住那些感覺,他就可以看見文學,看見生命的本質。在他尚未理解這種感覺時,他的人性就已覺醒了,他與周遭一切的連結再也不同。他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徹底轉變:他將對文法感到「驚嘆」,並領悟到文學竟能在闡述世界的同時改變世界。而後,他成為了一位老師,「過去他僅僅是一位秉持書本為真理的人,現在他覺得他終於開始成為一位老師,他被賦予文學藝術的尊嚴,而這份尊嚴與他作為人的愚蠢、懦弱或不足沒有太大關係。」在進入生命的尾聲時,他己經歷過太多失望,他認為「唯一沒有背叛他的」就是學術生活。他終於理解,在學術界與世界之間有一場永無止境的戰爭:學術界必須將世界及其價值觀拒於門外,直到失敗為止。

史托納誕生於農野──他耐心、誠摯且堅忍──他毫無準備地進入了城市和這個世界。威廉斯善於處理人性的笨拙、生心理上的怯懦,和對思想與感情的避而不談。有可能是因為你說不出口,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你毫無所覺,或者兩者兼有之:

「因此,就像很多夫妻一樣,他們的蜜月是一場失敗;但是他們不會承認這場失敗,直到很久以後,他們才了解這次失敗的重要性。」

史托納的人生當然也有美好的事物,但美好事物的結局並不美好。他樂於授業,但惡毒的系主任卻在職場上對他百般刁難;他墜入愛河並結婚了,但在一個月內便發現這段婚姻是一場失敗;他喜愛自己的女兒,但女兒卻被迫與他疏離;他因為一段新的戀情得到新生,但他很快便發現,愛情在外界的干擾面前無比脆弱,就像學術界面臨世界時一樣不堪一擊。到了四十二歲,他認為「他看不到眼前有何目標值得他追尋,更看不到過去有多少事值得他緬懷。」

雖然他在最後獲得了部分的勝利,但都是慘勝。失意與愛情的挫敗帶來巨大的痛苦,嚴峻地考驗著史托納堅忍的性格。你很可能會認為史托納的人生是失敗的,但是威廉斯的意見正好相反。在一次罕見的訪談中,他評論史托納的意見如下:「我認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很多人讀了小說後認為史托納竟有如此悲哀與糟糕的一生。我認為他的一生極為美好。他的一生比別人都好,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做他想要做的事,而且對所做的事懷有感情,他認為他所做的事有其重要性。他是重要價值的見證人……對我來說,小說的重點在於史托納對工作的觀念。教書對他來說是一個工作──這是就美好而且可敬的層面而言。他的工作賦予他特殊的身分認同,並成就了他。」

作家與讀者對作品的意見往往大相逕庭。但儘管如此,威廉斯還是令我們訝異,他竟對他人認為史托納的人生很「悲慘」而感到驚訝。他在注意到《史托納》可能造成的影響時,在寄給羅德爾的信中寫道:「幾個禮拜前的某個下午,我走進打字員(一位歷史系三年級的平凡學生)所在的房間時,她剛繕打完第十五章。她當下竟淚流滿面。我真是太愛她了。」

《史托納》帶來的悲傷是獨一無二的。既不是《好兵》(The Good Soldier)那種戲劇性的悲愴,也不是《新寒士街》(New Grub Street)那種社會所致的難忍傷痛。《史托納》的悲傷更純粹、更遠離文學、更接近生命的真相。身為讀者,你知道那種悲傷,就像你生命中種種無可奈何的悲傷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你是讀者,至少可以延遲書本帶來的悲傷。我在第一次閱讀《史托納》時,每天至多只讀三十到四十頁,不願太快得知史托納接下來必須忍受的痛苦。

由威廉斯的美國出版商所建議的書名平淡無奇(不過可能比威廉斯原本的命名好:光之隙與愛之故)。但重要的終究是書籍的本質而非名字。《史托納》不僅只是一本被挖掘出來的無名之作。在亨利.格林和派翠克.漢彌頓這些作者的書被「重新發現」時,銷售曲線圖通常會在短暫而明顯的上揚後回歸水平線。《史托納》經由麥格翰推薦給出版商羅賓.羅伯森,在二零零三年於經典出版社重新出版。從二零零三年至二零一二年這十年間,史托納賣出了四千八百六十三本,到了去年年底慢慢變成收到訂單才會印刷的模式。在今年一月到十一月間,《史托納》一口氣賣出了十六萬四千本,近九成的銷售量(約十四萬四千本)皆集中在七月之後。

一開始讓眾多出版商注意到本書商機的是法國,那是二零一一年,《史托納》在法國的銷售量突然大增,緊接著荷蘭賣出了二十萬本,義大利賣出了八萬本。《史托納》在以色列成為了暢銷書籍,並開始在德國起飛。雖然威廉斯在一九九四年過世了,但幸而他的遺孀依然在世,得以享受世界各國的版稅。目前為止,已有二十一個國家買下《史托納》的版權,中國也即將跟進。

《史托納》的復興有個奇怪的特點:目前為止,似乎只在歐洲(還有以色列)掀起熱潮。布萊特.伊斯頓.艾利斯曾在推特上讚美過《史托納》,湯姆.漢克也給予褒獎,但含括他們在內,只有少數美國人肯定這本小說。我詢問過周遭文學界的美國朋友,有些人從未聽過這本小說或威廉斯的名字,更多人毫無興趣,只是冷淡以對。蘿莉.摩爾曾謹慎地評論道:「《史托納》是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這是本完美的小說,也是個完美的悲劇,但此書在英國興起的方式令多數美國作家摸不著頭緒。美國作家認為《史托納》美好但有點小瑕疵,富有魅力但中規中矩,並非傑出之作。」

這種差異應該其來有自,但我可能也無法解釋清楚。或許是因為歐洲人比美國人更能接受小說的簡樸。或許跟我們比起來,美國人讀過太多類似《史托納》的小說了(但我想不出來會是哪本)。或許美國人不喜歡這種缺乏「樂觀」的小說(美國文學中不乏悲觀,但美國的民族性似乎是努力抗爭並改變境遇,而非概括承受)。我詢問過小說家西薇亞.布朗立格這些可能性,她回覆我:「對我來說,這種緘默很不符合美國作風。主角的設定不像美國人,反而更像英國人或歐洲人──那種晦澀、本性寬容又消極的性格……這本小說沒辦法在美國大量銷售,或許是因為它不像《自己人》(One of Ours)那樣?我們的國家充滿了嘈雜的極大主義派,當然也有例外,但就連極簡主義派也少有這種形式的寬容和哀傷……還有另一件事:《史托納》裡鮮少有喝酒的描述。我認為沉默堅忍的美國角色(像是卡佛或理查.葉慈等)大多會有酒癮,藉此自我控制,進而接受生命中的失意。」

無論美國對《史托納》接受度較低的理由為何,我都無法同意這本小說很「中規中矩」。我也不同意一本小說必須要跟《大亨小傳》或厄普代克的《兔子四部曲》一樣,才能叫做「傑出」。我認為威廉斯所言甚是:這是一本「有價值的作品」。《史托納》十分出色,內涵深刻沉重,讀後在我的腦海中迴盪不去。內文敘述再三強調閱讀與研究能帶來的益處,這本書的的確確是一本「讀者的小說」。讀者會因此回憶起自己曾經歷的頓悟,初次因為文學的魔力而出現一種模糊的感觸,第一次發現,理解生命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文學了。在閱讀、反思與獨處時,讀者會漸漸注意到,文學帶來的內在神聖空間正被《史托納》一書中所指稱的「世界」所威脅──所謂的世界,也就是現今每個人處處充滿監控與紛亂干擾的生活。或許這本小說再次興起的原因和這種緊繃的威脅感息息相關。但無論如何,你應該要,也必須要親自讀過一遍。

此篇書評獲授權翻譯自英國衛報書評,由聞翊均翻譯。
Copyright Guardian News & Media Ltd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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