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痛

標題
自序〈在缺口中寫詩〉
刊登日期
2016-01-27 15:53:18
作者
宋尚緯
譯者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日本作家廚川白村說過:「文學是苦悶的象徵。」我認同此種說法,因大部分時間,我所寫出的作品都是因為各種傷心而成,無論是對於生死之間的憂傷,又或者是人與人之間互相傷害無有盡頭的哀傷,還是看見各種我們所珍視的事物被他人所踐踏、糟踐時所產生的隱隱然地鬱結,我的作品裡面大量處理了此種情緒,我所憂患、悲傷的是「我」與「人」之間的共同傷心。也許這些傷心並沒有辦法與所有人調齊頻率,但我仍是很在意於此——人與我之間的共同傷心,以及我們該如何處理這種逐漸瀰漫、佔據我們生活的情感。

文學作品有無數種可能,書寫者在生活中擷取自己想要的片段來延展,有人想做的是為社會不公義的事發聲,有些人將自己對於社會可能的想像都埋藏在作品之中,有些人做的則是細微地描寫命運的絕望、人性的悲傷。我想做的則是從自身情感的縫隙刺入、鑽探,並且尋找關於「痛感」的來源,也許那是一個沉默的缺口,又或許是一個被人所懼怕的隱喻。我相信人是有共同感受存在的,在一個大時代的環境脈絡下,也許我們的生活不盡相同,也或許感受悲傷與快樂的方式與事物不同,但我相信無論是何種傷心,都是有其共通性存在的。我想做的是一個緩慢的獵者,將那些冒出頭的傷痛一一獵捕。將這些片段的疼痛獵捕到之後,我才能將其書寫,並且達到最終的目的──療癒。

這些片段是有根源可循的,萬事萬物都不可能略過其過程直接長成現在的模樣,建築需要基底、作品需要建構,傷心一定也有其根源,可能來自於幼時一件對他人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心中抽芽、生長,直至纏繞人生。書寫是我的武器,文字是我的工具,我透過書寫建構的同時也在追朔情緒的根柢,世界上有太多關於悲傷、關於沉默的細節,我們該如何記述,如何去確認這些種種不同的原因所造成的類似傷心。

某方面來說,我覺得自己在做的是一個關於悲傷與沉默的圖鑑。將那些情緒處理好之後,我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我能做的並不多,只有從自身出發才能夠向外推展到他人,而我也只有處理完自身的情緒,才能夠抽取出那個抽象的經驗,並通過書寫將他具象化,達到療癒自己也治癒他人的效果。在同時,我也不能忘記自己所有一切書寫,都隱隱地指向自己,照亮自身的缺口的同時,也照亮他人的缺口。只有這樣,我所有的文字才能夠達到我所希冀的效果。

——自癒,並且癒人。

如果書寫終是一種「暴露」,那我究竟想暴露出自身的哪一面給觀者閱讀?以前我偶爾這樣詢問自己,並且隱隱羨慕那些熟練、絢麗,甚至稱得上是華麗的文字,作者運用自己熟練的文字技巧,建構出屬於自己的世界,我希望自己成為那樣的人,後來才發現我們似乎有本質上的不同。我在意文字的美麗與形象,但並不一定要他們美麗;我在意文字與符號建構的城市之中的功能性,而略輕於華美與亮麗的氣息。文字對我來說是一種手段,像是藥物一般,只是治療的手段,而最後達到的效果才是目的。

然而我仍是選擇書寫。自己過去的書寫像是想將自己所擁有的傷痛一次挖空,然後急急地填塞,塞什麼都好,令自己有一種虛假的充實感。那些文字聚合隱隱指向的是太多且太沉重的生與死的辯證。我在那樣的生之中與自身的死亡抗衡,像是在大海中漂浮的受難者,不停掙扎,文字像是我抓到的浮木,希冀他帶著我飄向安全的岸,但一切來去都是不可抗力。直到我意識到這件事情已經是開始寫詩後的好一段時間之後了。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治療,然而我分不清楚我正在做的事情是手段還是目的,於是我陷入迷惘之中,過去我靠本能寫詩,這些本能所創造出的世界,有人能夠捕捉到,但一切隱隱指向悲涼、虛無,最後只剩下空洞的世界——那是我自己。

過去我很害怕閱讀他人的作品,以為那會令自己受到他人的影響,似乎創作者都擁有類似的恐懼--被人談論時被稱為複製其他人的文字、經驗,甚至是被人視作其分身,那像是被人忽略了自身的主體,他人用他者的經驗來談論一個他者,覺得這樣可以更為精確地定位,或者窺探這個創作者,用能見到的文字、符號,逐漸地將創作者剝光,令其喪失防備。上研究所後由於老師們的指導,我開始閱讀其他人的作品,或者是西方詩人如威廉.巴特勒.葉慈(1865.6—1939.1)、巴勃羅.聶魯達(1904.7-1973.9)、費德里戈.加西亞.洛爾卡(1898.6-1936.8),又或者是用中文寫作的詩人楊牧、葉維廉、王良和等的作品,我慢慢地了解到文字跟語言對詩人來說是工具,工具一定有長得相像的,那某一程度上代表了兩個寫作者之間的知識體系的靠近、文化脈絡上的詞彙庫相近,像是兩個同樣身材的人穿著相似的衣服,遠遠看像是同樣的人,但是靠近看,兩人的生命情境、注重的文化內涵,甚至是靈魂的核心都有很大的不同。

──那我的作品,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寫?

我可以寫出漂亮的文字,充滿隱喻,用陌生化來處理我的作品,留下足夠多的意義間隙,讓他長得像一首一般定義下的好詩那樣,有足夠的節制、足夠的意象,甚至是足夠的美學標準。但那樣就足夠了嗎?在就學的過程中,我寫作的速度不斷放慢,在書寫間我一直思考這件事情,只要寫出來就足夠了嗎?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書寫?我不斷問自己這件事情,我究竟希望我的書寫通向何處?

法蘭茲.卡夫卡(1883.7-1924.6)的作品《變形記》裡,主角一覺醒來變成一隻蟲子,並在作品中揭示了其時代中人與人內心中的異質,包括內心的隔閡、無情,以及親子間的衝突。結尾隱隱地表現出他自卑的情緒,以及自身對家人(或者他人)的無關緊要,這一切都在隱喻著自身的內心的陰影部分逐漸脹大,成為疾病。文學書寫或多或少都涉及到他人的疼痛這件事情,而蘇珊.桑塔格(1993.1-2014.12)在其著作《疾病的隱喻》裡寫:「我的觀點是,疾病並非隱喻,而看待疾病最真誠的方式--同時也是患者對待疾病最健康的方式,是盡可能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然而,要居住在由陰森恐怖的隱喻構成各種風景的疾病王國而不蒙受隱喻的偏見,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寫作此文,是為了揭示這些隱喻,並藉此擺脫這些隱喻。」 在《疾病的隱喻》中蘇珊.桑塔格談論了許多疾病被人理解為心理的障礙,然而這些疾病都在時代的進步中逐漸被確診、被定形。而不管在彼時還是此時,「疾病不僅是受難的史詩,而且也是某種形式的自我超越的契機,這一點,得到了感傷文學的肯定,更令人信服地由浪漫文學及醫生作家提供的病案史所肯定。」 這些直面疾病帶來的疼痛的疾病書寫,不僅超越他人所給予其的「隱喻」,更超越自身所含帶病痛隱喻所給予其的命運。

在印刻最近出版的大陸詩人余秀華(1976.3-)的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 裡,作者簡介裡有一段他的話:「我希望我寫出的詩歌只是余秀華的,而不是腦癱者余秀華,或者農民余秀華的。」翻閱起他的詩集,會發現裡面的文字都直面人生,並不特別描寫自身的病狀,也不特別書寫關於農民的生活,然而一切都隱隱指向他自身的疾病與內心的疼痛,像這樣子直面於眾,不保留一點與讀者之間的閃躲空間的文字,的確能將文字的力道十分用力地敲擊在讀者的內心。這些文字在讀者閱讀時重重地在其內心刻劃下痕跡,並且產生沉重的同情,或者是敬佩其韌性。

那我的文字究竟能帶給他人什麼,是一陣子看似相同的痛感,令他們感受到這世界上的確是有些人的疼痛與他們相似,之後除了思考上的、關於自身的存在與消失的辯證(並且是極為私我的思考)之外,我並沒有留下什麼給其他人。入學後有一段時間,將近半年的時間我將寫作停了下來,觀察自己過去的作品,並且觀看他人的作品,察覺到過去的自己的文字大多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每一把利刃都指向自己,但是也僅僅只有如此;觀看其他詩人的作品,像前面所提到的威廉.巴特勒.葉慈、巴勃羅.聶魯達、費德里戈.加西亞.洛爾卡等人,就能發現他們的詩並不僅僅只指向自己,也嘗試將自己文字的觸角與外面的世界接觸。這些種種令我開始思考,也許自己的的文字可以往外延伸,在我自我療癒的過程中,也能夠幫助他人療癒。

詩人陳義芝於《2014臺灣詩》的序,詩心是素養──一個詩選主編的觀省手記一文中道:「個人的記載、囉嗦的吐屬,要如何鍛鍊成詩?主題意義相近,為什麼有的具風神情韻,有的卻索然無味?露一手機巧、玩一點遊戲,是藝術表現的過程還是終極目的?」那我的詩究竟是想表現自己的機巧,還是想要實驗性的遊戲書寫,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過程,還是終極目的?對我來說文字、詩是一個工具,我用此工具達成我關懷人、事、物的目的。但對我來說,藝術是為人而存在的,如果我所希望達成的藝術效果,裡面捨去了對他者的關懷、對外界的碰觸,那我所構築出的藝術世界,最後只是一座脆弱的沙堡,追朔到最後,是沒有「人」在那邊的。

我並不是想揚棄其他類型的詩,這個時代大家都說要包容多元,尊重多元,但是在談論中卻會隱隱貶抑其他的價值觀點,我覺得這很艱難,在書寫的過程裡我盡量避免這件事情,但有時候仍不免踩到界線。我覺得每一種詩都只是寫作者選擇要如何面對世界、詮釋世界的態度。上研究所後我最大的轉變就是關注到自己寫作這一部分的面向。我現在的作品與過去的作品也有所差別,語言上我捨棄掉過於沉重的一部分,對象上也從自己推展到他人,然而關於思想上的核心,仍是深植在我作品之中,我所有的作品都不是獨立出現的,而是經過不斷地發展、變種,甚至是接枝,而後長成現在的模樣。

於是,即使自身的一切有再多不堪也只能寫了。即使有再多糾結也只能寫了。即使有再多的沉默也要寫。即使有再多的傷心也要寫。即使有再多的傷害也必須要寫。唯有繼續寫下去、不停地寫下去,我才能夠透過我的作品去連結更多人,給予更多擁有類似傷害、相似傷心的人力量與安慰;唯有繼續寫下去,我才能夠點起一盞又一盞的燈火,照亮自身的缺口,同時也照亮他人的傷心。文字並不僅僅是許多人詬病的、走向虛無的一種菁英的遊戲,而是真有其力量存在,是人內心與內心的交流。即使閱讀有其門檻,但在這個時代、這個狀況下我也只能做到這些微薄的事情了。

下一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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