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射擊(一) 1/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3:09:43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射 擊

我們開槍決鬥了。
──巴拉丁斯基(註一)

我發過誓要在決鬥中將他一槍斃命。
(他還欠我一槍)
──《野營之夜》(註二)

(一)

我們駐紮在某個小地方。軍官的生活誰都知道。早上出操,騎馬;午飯在團長家裡或猶太飯館打發;晚上則喝喝潘趣酒(註三),打打牌。在這地方既沒有經常宴客之家,也沒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我們只能輪流在各人寓所聚會,在這兒,除了軍服外,什麼都看不到。

我們這夥人中,只有一個不是軍人。此人三十五來歲,因此我們都把他看作老頭兒。豐富的人生閱歷讓他在我們面前具有很多的優勢。此外,他常鬱鬱寡歡,脾氣火爆,詞鋒銳利,對我們這些年輕的心靈擁有深刻的影響力。他一生際遇充滿神祕的氣息;他看似俄國人,取的卻是外國名字。他一度服役於驃騎兵團,甚至是風光得意;但沒人知道,何以他會退役,並落腳在這窮鄉僻壤;在這兒,他的生活是既清苦又奢華:他出門總是步行,一身破舊的黑色禮服,卻經常大開宴席,招待我們團裡所有軍官。的確,他請客只有兩三道菜,還是由退役士兵調理的,可是香檳酒卻像流水般源源不絕地供應。無人知道他有多少家產,多少收入,可誰也不敢開口多問。他家藏書不少,大多是軍事書籍,還有小說。他很樂意把書借人,從不討還;不過,他向人借書也從不歸還。他日常的主要功課是手槍射擊。他房裡四壁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到處坑坑洞洞的像蜂窩。他收藏很多手槍,是他這間簡陋黏土屋子裡僅有的奢侈品。他槍法高超,讓人難以置信;要是他想從什麼人的軍帽上一槍打下梨子,我們團裡誰都會毫不猶豫地把腦袋伸了過去。我們的談話常會涉及決鬥之事;西爾維奧(我就如此直呼其名)從不插嘴談論此事。有人問道,他是否有過決鬥,他總是淡淡地答說有過,便不再細說,顯然,這類話題讓他深感不快。我們認為,準是哪個倒楣傢伙成了他可怕槍法的冤魂,並壓迫著他的良心。再怎麼樣,我們腦海裡想也沒想過,他會有什麼類似懦弱的行為。有一種人,單憑外表就能讓人打消這類的懷疑。不過,發生了一項意外事件,讓我們大夥兒都大為吃驚。

有一回,我們軍官大概十來個人,在西爾維奧家裡用餐。我們酒也喝得跟往常沒有兩樣,也就是喝得很多。飯後我們就勸說主人做莊和我們玩牌。他推辭許久,因為他幾乎從來不玩牌;最後他還是要人把牌拿來,並在桌上倒了五十個金幣,就坐下發牌。我們圍著他坐了下來,牌局於是開始。西爾維奧有個習慣,打起牌來總是默不吭聲,從來不與人爭論,也不多加解釋。要是有下注賭友算錯帳,他會隨即把少算的付清,或者將多要的記下。我們都知道他的習性,就任他按自己的方式做莊。不過我們當中有一位軍官,不久前才調到我們這兒。他玩牌時心不在焉,多此一舉地折了個角(註四)。西爾維奧拿起粉筆,按照自己的習慣把數目記上。這軍官以為他弄錯了,便向他說明。西爾維奧卻不吭一聲地繼續發牌。這軍官大感不耐,逕自抓起刷子,把他認為不必記的數字擦去。西爾維奧拿起粉筆,再次記上。這軍官又是喝酒,又是賭錢,再加上受到同袍訕笑,火氣上升,這時自認遭受嚴重羞辱,盛怒之下,從桌上一把抓起銅製燭台,便朝西爾維奧擲去,西爾維奧險險地閃過這一擊。我們一陣騷動。西爾維奧霍然站起,由於憤怒而臉色煞白,雙眼火光閃動地說道:「閣下,請您離開,您得感謝上帝,幸虧這是發生在我家。」

後果將會如何,我們毫不懷疑,都認為這位新同事死定了。這軍官走出去之前說道,對於莊家此番汙辱,他將悉聽尊便,樂意奉陪。之後,牌局又繼續幾分鐘;不過,大家覺得主人已無心打牌,便一一離席,各自返回住所,一路上談到團裡很快就要出現一個職缺。

翌日,在練馬場上我們紛紛問道,這位倒楣的中尉是否還在人世,這當兒他又出現在我們之間;我們便問他,事情如何。他回答,有關西爾維奧方面他並無任何訊息。這讓我們大感驚奇。於是我們前往西爾維奧家,發現他在院子裡打靶,槍槍打在貼於大門的愛司牌(註五)上,而且是後一發子彈正中前一發的位置。他一如往常地招待我們,對昨日的事卻隻字不提。三日過去,中尉還是活得好好的。我們不禁詫異地問道:「難道西爾維奧不準備決鬥嗎?」西爾維奧終究沒有決鬥。中尉隨便地解釋幾句,他就此滿意,二人於是言歸於好。

這事一時之間讓他在年輕人心目中威望掃地。缺乏勇氣是年輕人最不能原諒的,他們往往把勇敢視為人類優點的極致,只要勇敢,什麼可能的缺點都可以原諒。不過,這一切漸漸被淡忘,西爾維奧重獲先前的威望。

一個人時,我已無法接近他。我天生富有浪漫情懷,在此之前,我比誰都仰慕生命像謎般的人物,這種人物讓我覺得像是某一部神祕小說的主角。西爾維奧也很喜歡我,至少和我說話,不會帶有那種習慣性的尖酸惡毒,並且跟我無話不談,態度坦誠,特別愉快。但在那不幸夜晚之後,常想到他名譽掃地,而且名譽未獲洗刷又是他咎由自取,這樣的念頭一直揮之不去,讓我無法和他恢復往日的交情。即使看他一眼,我都會難為情。西爾維奧精明老練,不可能察覺不出這種狀況,也不可能猜不透其中原委。他似乎為此頗為難過;至少有兩回我看出他有意向我解釋,但我卻故意避開,於是他對我就不再搭理了。從此以後,我與他照面都是有同袍在場,往日那種推心置腹的交談已不復存在。

很多鄉村或小城鎮居民司空見慣的事情,對於漫不經心的京城人士是無法理解的。大家引頸期盼郵件來臨的日子即是一例: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五,我們軍團的辦公室都擠滿了軍官;有人等錢,有人等信,有人等報紙。信件通常當場拆封,新聞互相流通,辦公室呈現一片熱熱鬧鬧的景象。西爾維奧的信件都是寄到我們軍團,因此這一刻他通常也會在場。有一回,他接到一封信,神情顯得迫不及待地拆了信封。匆匆瀏覽書信後,他兩眼閃閃發亮。每個軍官都忙著看自己的信件,其他事都未曾留意。「諸位,」西爾維奧對大家說道,「由於情勢緊急,我得即刻離開本地。今天深夜我就要動身;但願諸位賞光,最後一次到舍下進餐。我也恭候您來,」他轉身對我說道,「我一定等您到來。」說完這話,他便匆匆走了出去。於是我們說好在西爾維奧家會面,便各自散去。


註一:巴拉丁斯基(Евгений Абрамович Баратынский, 1800-1844),十九世紀前半俄國著名詩人。本篇小說的第一句題詞引用自巴拉丁斯基的長詩《舞會》(Бал, 1828)。

註二:《野營之夜》(Вечер на бивуаке, 1822)是俄國作家別斯圖哲夫(Александр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Бестужев, 1797-1837)的小說。他常以筆名「馬爾林斯基」(Марлинский)發表作品。

註三:潘趣酒(пунш)是一種由烈酒(蘭姆酒或伏特加酒)、糖、果汁(通常是檸檬)、茶與開水調合而成的飲料。

註四:按當時打牌習慣,折角表示賭注加倍。

註五:也就是撲克牌中的A牌。

下一章:射擊(一)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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