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射擊(一) 2/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3:21:03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按時來到西爾維奧家裡,發現幾乎全團軍官都已齊聚他家。他所有家當都已打理妥當,只留下光禿禿、彈孔累累的牆壁。我們紛紛落座;主人心情特佳,他的快樂情緒迅速感染大家。瓶塞啪啪爆響,此起彼落;酒杯噝噝作聲,不斷冒泡;我們也衷心祝福這位即將遠行之人一路平安,事事順心。大家起身離席時,天色已很晚。趁著各自取帽時,西爾維奧與眾人道別,就在我也準備離去時,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攔下。「我要和您談談,」他悄聲說道。我就留了下來。

客人都已離去;留下我們兩人;我們面對面坐下,默默地抽起煙斗。西爾維奧心事重重,已看不出一絲他那近似瘋狂的快樂。他臉色蒼白而陰沉,雙眼閃閃發亮,陣陣濃煙從口裡冒出,樣子活似一隻惡魔。過了半晌,西爾維奧打破沉默。

「或許,我們今後再也不會見面了,」他對我說,「分手之前我想和您說說清楚。您看得出來,我很少在乎別人的意見;但我很喜歡您,所以覺得,要是您心中對我有什麼不公道的印象,我會很難過的。」

他停了下來,往抽完的煙斗裡裝填煙草;我垂下目光,沉默不語。

「您一定覺得奇怪,我怎沒向這爛醉的莽夫要求決鬥。」他繼續說道,「您必然認定,我有權選擇武器,因此他的老命準落在我手裡,而我幾乎會是毫髮無傷。對於本人的自制,我可推說是自己寬宏大量。不過,我不願說謊。要是我能好好懲治他一番,又可擔保自己生命安全無虞,那怎樣我也不會饒過他。」

我錯愕地望著西爾維奧。他這番表白讓我大感困惑。西爾維奧又說道:
「確實,我沒有權力讓自己遭受死亡的危險。六年前我挨了一記耳光,而我的仇家至今還安然無恙。」

這話激起我強烈的好奇。

「您沒跟他決鬥嗎?」我問。「想必,情勢所迫,你們未能碰頭。」

「我跟他決鬥了,」西爾維奧回答,「而這就是我們決鬥的紀念。」

西爾維奧站了起來,從一個紙盒裡取出一頂帶有金黃穗子,並且鑲著金黃飾邊的紅色帽子(法國人管它叫bonnet de police)(註一)。他把帽子戴上,那帽子距額頭一俄寸(註二)處被子彈打穿一個洞。

「您知道,」西爾維奧繼續說道,「我曾經在某某驃騎兵團服役。我的個性您是知道的,我習慣什麼事都與人爭強鬥勝,從小我就有這種嗜好。在我們那時候,打架鬧事是一種時髦,部隊裡惹是生非我排第一。我們以酒量自豪,我酒量更勝過杰尼斯・達維朵夫(註三)歌頌過的大名鼎鼎的布爾佐夫。決鬥在我們軍團裡是家常便飯,每回決鬥也都有我的份,我不是見證人,就是當事人。同袍崇拜我,但不時輪調而來的軍團司令卻視我為「必要之惡」。

「當我正平靜地(或者說,騷動地)陶醉於自己的威名之際,我們軍團裡調來一位家財萬貫、家世顯赫的年輕人(我無意透露他的名字)。打從出生以來我從沒碰過如此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幸運兒!要知道這樣一個人,年輕、聰明、俊美,快樂得近乎狂野,勇敢得肆無忌憚,聲名顯赫,揮金如土,錢財卻又源源不絕,再試想,這樣一個人會在我們之間所產生的影響。我的威望動搖了。惑於我的威名,他一開始想贏得我的友誼,我對他卻冷淡相待,於是他也毫不在意地與我疏遠。我對他是深惡痛絕。他在軍團裡與女性圈裡,都是無往不利,讓我徹底絕望。我開始對他找碴。我說說俏皮話挖苦他,他也會用俏皮話回敬,甚至我覺得,他的俏皮話總是比我的更出人意表,更犀利難當,當然,也更好笑許多,因為他是幽幽一默,我卻是怒氣沖天。終於有一回,在一個波蘭地主家的舞會上,我看到他受到眾女士的青睞,尤其是那位與我很有交情的女主人,我就在他耳邊講了俗不可耐的粗話。他勃然大怒,賞了我一記耳光。我們都衝去拿軍刀,太太小姐們紛紛嚇昏。我們被人拉開,於是當天深夜我們就出去決鬥了。
「那是在拂曉時刻。我站在約定的地點,帶著我的三位證人。我等待著對手的到來,感到無以名狀的不耐。春天的朝陽已升起,熱氣漸漸降臨。我老遠看到他。他徒步而來,身穿軍裝,腰配軍刀,僅有一位證人陪伴。我們迎上前去。他走到跟前,手裡拿著軍帽,帽裡滿是櫻桃。證人為我們量了十二步距離。原該由我先開槍,不過當時我因氣憤而激動不已,沒把握能打得準,為了讓自己有時間冷靜,我就拱手讓他開第一槍;我的這位對手卻不同意。於是決定抽籤;抽到一號的是他,這個永遠的幸運兒。他瞄準好,卻一槍打穿我的軍帽。輪到我開槍了。他的生命終於落到我手裡;我饑渴地凝視著他,努力地要在他臉上捕捉到驚慌的神情,哪怕是一絲絲也好……只見他站在槍口下,還好整以暇地從軍帽裡挑選著熟透的櫻桃,並吐出櫻桃核,一顆顆飛到我的跟前。他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簡直把我氣瘋。我心中暗想,他把自己的生死一點都不當一回事,我這時奪走他的生命,又有什麼意思?一個惡毒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我放下手槍。『看來,您現在沒把生死放在眼裡,』我對他說道,『您用早餐去吧,我就不便打擾了。』『您一點都沒打擾,』他回嘴,『請開槍吧,不過,一切悉聽尊便,這一槍您也可留著,我隨時候教。』我轉向證人,並聲明,今天我不想開槍了,於是這場決鬥就此落幕。
「我退了伍,並落腳在這個小鎮。打從那時起,我無時不刻不在想著報此一箭之仇。現在這一刻終於來臨……」

西爾維奧從口袋裡掏出早上收到的信件,遞給我看。有人(想必是受他委託的人)從莫斯科來信表示,該人士很快就要與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結婚。

「您猜猜看,該人士是何許人。」西爾維奧說道,「我這就前去莫斯科。我們倒要瞧瞧,在完成終身大事之際,他是否還能如此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像當年一樣,一邊吃著櫻桃,一邊等待著死亡!」

說著話時,西爾維奧霍然站起,把自己的軍帽往地上一扔,開始在房間裡往前往後地踱來踱去,宛如籠中之虎。我一動也不動地聽著他說,種種奇特而又互相矛盾的情感在我心中波濤洶湧。

這時僕人走了進來說道,馬匹備妥。西爾維奧跟我緊緊地握了握手,我們互相親吻道別。他登上馬車,車上裝了兩只皮箱,其中一只裝的全都是手槍,另一只則是他的日常用品。我們再次道別,馬車便飛奔而去。


註一: 法文,表示「警帽」。

註二:一俄寸約等於四・四四公分。

註三:杰尼斯・達維朵夫(Денис Давыдов, 1784-1839),俄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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