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射擊(二) 1/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3:31:4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二)

過了幾年,家裡狀況讓我不得不遷居到某縣一個貧窮的小村子。經營家業之餘,我仍暗自念念不忘往日那熱鬧滾滾、無憂無慮的生活。當前最讓我難以習慣的是,離群索居的生活中,該如何消磨這秋冬的夜晚。午飯前,我馬馬虎虎還可打發時光,不是和村長聊聊,就是到各工作現場繞繞,或者去新的作坊走走。可是很快天色漸漸昏黑,我便全然不知該往何處。我從櫃子底下與儲藏室裡找出來的幾本書,已看得滾瓜爛熟。凡是女管家基里洛芙娜想得起來的故事,我已聽過多少遍;那些鄉下娘兒們的歌曲讓我覺得無趣。我一度也喝起不加糖的果子露酒,可是這酒又讓我頭疼;不錯,老實說,我也害怕變成藉酒澆愁的酒鬼,也就是最無可救藥的酒鬼,這種例子在我們縣裡我可見得多了。我家附近也沒什麼親近的鄰人,只有兩三個無可救藥的酒鬼,他們說起話來大多不是打嗝,就是唉聲歎氣。還不如一個人獨處來得好受些。

離我家四俄里(註一)的地方,有一處富庶的莊園,歸屬於一位伯爵夫人,可是莊園裡只住著一位管家,伯爵夫人也只有來過這兒一回,就是她出嫁的第一年,而且也待不到一個月。不過,在我這種幽居生活的第二個春天,傳來風聲說,伯爵夫人和她的丈夫將來到自己的村莊避暑。果然,他們於六月初到來。

有錢鄉鄰的到來,對鄉下人來說,可是劃時代的大事。關於此事,地主們與家僕們在之前兩個月就會奔走相告,之後三年也還議論紛紛。至於我嘛,老實說,聽說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女鄰居即將光臨本地,自然讓我興奮不已。我迫不及待地期盼著一睹她的風采,因此在她抵達本地的第一個禮拜天的午飯後,我即動身前往該村鎮,以最近的鄰人與最忠實的僕人的姿態,登門求見伯爵伉儷。

僕役把我帶進伯爵的書房,然後前去通報。寬敞的書房擺設極其豪華;靠牆處擺著書櫃,每個書櫃上都有一尊半身青銅雕像;大理石壁爐上方掛著一面大鏡子;地板上蓋著一層綠色呢子,再鋪上地毯。我遠離奢華,退居窮鄉僻壤,已經很久未見識大戶人家的闊氣,因此一時不禁膽怯,忐忑不安地恭候伯爵,宛如地方的請願者等候中央大員的接見。門打了開來,走進一位男子,年紀三十二歲上下,儀表俊美。伯爵走到我的跟前,神情開朗、友善。我極力鼓起勇氣,正要自我介紹,他卻搶先介紹起自己。我們各自落座。他言談既輕鬆,又親切,很快就消除我的扭捏與靦腆。我已漸漸恢復常態,這時伯爵夫人卻突然走了進來,讓我侷促不安更勝於前。她確實是個美人胚子。伯爵把我介紹了一遍;我努力表現出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但我越故作瀟灑,越覺得自己笨拙。為了讓我有時間調整情緒,並習慣新認識的朋友,他們於是自己交談起來,把我當成相識已久的鄰居,不拘禮節。這時我便前後走動,瀏覽房中書籍與繪畫。對於繪畫我並不是什麼行家,但有一幅圖畫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幅畫描繪的是瑞士風景,但讓我震驚的不是繪畫本身,而是圖畫被兩顆子彈打穿,還是一顆打在另一顆之上。

「好槍法。」我轉身對伯爵說道。

「沒錯,」伯爵答道,「槍法非常神奇。那您槍法很好吧?」他接著問道。

「還不錯,」我回答,這時我心中大樂,話題終於涉及我熟悉的題材,「三十步的距離打紙牌,我不會失手,當然,要用稱手的手槍。」

「真的嗎?」伯爵夫人說道,神情非常專注,「你呢,親愛的,你三十步外能打中紙牌嗎?」

「我們哪天試試看。」伯爵答道,「想當年我槍法還不壞,不過我已有四年沒摸過手槍了。」

「喔,」我說道,「要是這樣的話,我可以打賭,您閣下就是二十步外也打不到紙牌。槍法是要天天練習的,我這可是經驗之談。我當年在軍團裡也算是射擊好手。可是有一回,我碰巧因為手槍送修了,整整一個月沒摸過槍。閣下,您猜怎麼樣?後來我第一次射擊,二十五步外的瓶子,竟然一連四發都落空。我們團裡有一個騎兵上尉,很風趣,愛說笑,他當時剛好在場,便對我說:『老兄,看樣子,你是對這瓶子下不了手。』不可以的,閣下,不可忽視這種練習,要不然很快就生疏了。最好的射手我也碰過,他每天午飯前至少要射擊三趟。這已經是他的一種習慣,就像來一杯伏特加酒一樣。」

看到我談得起勁,伯爵和夫人也很高興。

「那他槍法究竟如何?」伯爵問道。

「就這麼說吧,閣下,有時啊,他一瞧見有隻蒼蠅飛落在牆上,您覺得好笑吧,伯爵夫人?真的,確實真的,有時他一瞧見蒼蠅,就叫道:『庫茲卡,手槍!』庫茲卡就為他拿來一把已經上膛的手槍。於是他碰的一槍,把蒼蠅打進牆裡!」

「這太驚人了!」伯爵說道,「那他叫什麼來著?」

「閣下,他叫西爾維奧。」

「西爾維奧!」伯爵驚叫一聲,從座位霍然跳起,「您認識西爾維奧?」


註一:一俄里等於一・〇六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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