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暴風雪 4/4
刊登日期
2016-05-03 15:55:49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然而,除了這一切──除了他的溫柔、除了愉快的談話、除了迷人的蒼白、除了緊纏繃帶的手臂──年輕驃騎軍官對自己的心跡諱莫如深,這最能勾起她的好奇與遐思。瑪麗亞不得不承認,布爾明對她很有好感,不用說,以布爾明的聰明與經驗,想必已察覺她對布爾明也是另眼相看;但是,何以至今她還未見到布爾明拜倒在自己腳下?何以還未聽到他對自己的真情告白?什麼事讓他裹足不前?這是真愛而生膽怯?還是心高氣傲?還是情場老手欲擒故縱的挑逗?這對瑪麗亞來說簡直是一團謎。瑪麗亞左思右想之後斷定,膽怯是唯一的理由,於是決定鼓勵一下布爾明,方法是給他更多的關懷,甚至視情況,再加上一些柔情。她設想著一個最讓人意外的結局,並迫不及待地等待著浪漫告白的一刻。祕密,無論是哪一類的,總是讓女人心煎熬難耐。她的戰略行動獲得預期的成功,至少布爾明陷入沉思,他那烏黑的雙眼燃燒著熱火,不時落在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身上,似乎,關鍵的一刻迫在眉睫。左鄰右舍都在談論他們的婚姻大事,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善良的普拉絲柯維雅・彼得洛芙娜心中也大樂,自己的閨女終於找到足堪匹配的如意郎君。

這一天,老太太一個人坐在客廳,正攤開紙牌算命,布爾明走進屋裡,馬上就問起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她在花園,」老太太答道,「找她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們。」布爾明離去,老太太在胸前畫了畫十字,心中暗想:但願今日好事會成定局!

布爾明在池塘邊的柳樹下,找到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她手拿一本書,身穿一襲白色長衫,簡直就是小說中的女主角。閒話幾句之後,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故意不再多談,如此一來,讓彼此更顯尷尬,這時只有下定決心,來個突如其來的真情告白才能擺脫尷尬。故事就這樣發生:布爾明感到情勢窘困,於是說道,他一直有意找機會向瑪麗亞吐露心跡,並請求她費心聽他表白。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闔上書本,垂下雙眼,表示同意。

「我愛您,」布爾明說道,「我狂熱地愛著您……」(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兩頰泛紅,頭垂得更低。)「我行為不慎,讓自己沉湎於甜美的習慣,習慣每天都要看看您的樣子,聽聽您說話……」(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想起了聖・普樂(註一)的第一封情書。)「現在要違抗我的命運,已經太遲了。對您的回憶,您那美麗、脫俗的容顏,今後將會是我生命中的苦痛與喜悅。但是,我還有一項沉重的義務未了,必須向您揭露一項可怕的祕密,並在我倆之間設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障礙始終都存在的,」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連忙打岔,「我一直都未能成為您的妻子……」「我知道,」布爾明輕聲答道,「我知道,您曾經愛過,但逝者已矣,又經過三年的悼念……善良、親愛的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可別剝奪我最後的慰藉──也就是,那絲奢望,奢望您本來會同意成就我的幸福,要不是……別說,看在上帝份上,千萬別說。您把我撕裂了。不錯,我知道,我也感覺到,您本來是我的,但是──我是最不幸的人……我結過婚了!」

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大吃一驚,看了他一眼。

「我結過婚了,」布爾明接著說道,「這是我結婚的第四個年頭了,卻不知道,我的妻子是何許人,她身在何處,我們何年何日會不會再見面!」

「您說什麼呀?」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驚聲叫道,「這可奇了!您繼續說吧,我待會兒再說……您就繼續說,請吧!」

「這是一八一二年初,」布爾明說道,「我正趕往維爾納(註二),我們部隊就駐紮在那兒。有一天我來到驛站,天色已晚。我本已吩咐儘快備馬,豈知突然刮起可怕的大風雪,於是驛站長與馬車夫都勸我不妨等等再走。我聽從他們的意見,但是我沒來由地感到焦躁不安,好像有誰在推著我般。這時暴風雪未見稍息,我按捺不住,於是再度吩咐備馬,便頂著暴風雪上路。馬車夫一時心血來潮,走到河道,這樣可以給我們縮短三個俄里的路程。沿河兩岸都已被冰雪覆蓋,在該跑上大路的地方,馬車夫卻給錯過了。如此一來,我們便身陷陌生的地方。暴風雪仍未停息,我看到有燈火,於是吩咐往燈火奔去。我們來到一個村子,燈火處是一座木造教堂。教堂大門敞開,圍牆外停著幾輛雪橇,教堂門前台階有幾個人走動著。『往這兒!往這兒!』幾個聲音吶喊著。我叫車夫把雪橇趕過去。『行行好吧,你磨蹭到哪兒去了?』有人衝著我說道,『新娘不醒人事了,神父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們都準備打道回府了。快下來吧!』我默默跳下雪橇,走進教堂,教堂裡點著兩、三隻蠟燭,光線微弱。教堂黑暗角落的長凳上坐著一位少女,另有一位姑娘正給她揉搓太陽穴。『感謝上帝,』姑娘說,『您總算趕到。您差點沒把小姐急死。』一位年邁的神父走到我跟前問道:『您要開始了嗎?』『開始吧,開始吧,神父。』我隨口答道。有人把小姐攙扶起來。我覺得她長得還不錯……這種輕佻之舉真是莫名其妙,也真是不可原諒……我就和她並排立於讀經台前,神父一陣忙碌;三個男子與一個侍女攙扶著新娘,一心一意只在照料她。我們完成結婚儀式。『新郎、新娘親吻。』我們聽人說道。我的妻子向我轉過她那張蒼白的臉。我正想親吻她……她大叫起來:『哎呀,不是他!不是他!』──就昏倒過去。證婚人都盯著我看,眼中充滿驚恐。我轉身便走出教堂,一路暢行無阻,跳上雪橇,吆喝一聲:『走!』」

「我的上帝!」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叫了起來,「那您不知道您那可憐的妻子後來怎樣了?」

「不知道,」布爾明答道,「我不知道我行結婚大禮的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也記不得從哪個驛站去的。這種胡鬧是犯罪的,但是,那時我卻沒把它當作一回事,因此,我一出教堂,倒頭便睡,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當時跟著我的那位聽差後來死於軍旅中,所以,被我如此殘酷作弄、而今又如此殘酷回報於我的那位小姐,我再也沒有希望找到了。」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瑪麗亞・加夫里洛芙娜一把抓起他的手,說道,「原來這就是您哪!難道您認不出我來嗎?」

布爾明臉色發白……便撲倒在她腳下。


註一:聖・普樂(St. Preux)是法國十八世紀啟蒙運動思想家暨作家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的長篇小說《新愛洛綺絲》中的男主角。

註二:即今天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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