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棺材匠 1/2
刊登日期
2016-05-03 16:12:24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棺 材 匠

天荒地老現白頭,
吾人豈非日日見棺槨?
──杰爾查文(註一)

棺材匠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將最後一批家當都搬上殯葬車,兩匹瘦馬已是第四回把車從巴斯曼街拖往尼基塔街,棺材匠全家就是搬到那兒去。他鎖好店門,在門上釘上廣告牌,表示房子出售或出租,便往新居踱步而去。這棟黃色小房子一直以來都讓他魂牽夢繫,終於也讓他花費了一筆可觀的款項購買到手。可是很奇怪,老棺材匠內心竟然沒有快樂的感覺。跨過門檻,發現新居一片混亂,他不禁懷念起那破舊的小屋,他在那兒住了十八年,一切都打理得井然有序。他開始罵起兩個女兒和女僕,怪她們做事磨磨蹭蹭的,於是他自己也動手幫忙。不一會兒,新居便整理妥當。神龕與聖像、櫥子與餐具、桌子、沙發、床鋪,都擺到後室,各就其位。廚房與客廳裡擺放著老闆的產品──大大小小不同顏色、不同尺寸的棺材,還有幾個櫃子,裝著喪帽、喪服與火炬。門口上方懸掛一塊招牌,上面畫著身子胖胖的愛神,手中倒持一把火炬,招牌上還寫著:「本店出售及釘製白坯與上漆棺木,並出租與修理舊棺木。」女孩們都已回到房裡去了。阿得里揚把家裡巡視一周,便落座窗邊,並吩咐燒茶。

學富五車的讀者便知道,莎士比亞(註二)與華特・史考特(註三)都把掘墓人描繪成既快樂又風趣的人物,他們運用這種與事實相對立的手法,為的是要更強烈地刺激我們的想像。但基於對事實的尊重,我們不能效法他們,也不能不承認,我們這位棺材匠的的性格完全符合他那憂鬱的行業。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平日總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有時候讓他撞見女兒無所事事,卻一股勁往窗外閒瞧過路的人,他就得數落她們幾句,或者他得向家有不幸(有時卻是有幸)而需要他產品的人士哄抬價格,大概只有這些時候,他才會打破沉默,開口說話。如此這般,這時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枯坐窗口,正喝著第七杯茶,像往日一樣,陷入一片憂愁的思緒之中。他想著一周前安葬退休准將時在城門關卡遇到的那場傾盆大雨。這場大雨讓很多喪服縮水,很多喪帽變形。他預見,勢必會有一筆開銷,因為他老早儲備的喪葬服裝已所剩不多。他指望靠著年邁的女商人特留欣娜來彌補損失,特留欣娜奄奄一息約有一年了。可是,她卻臥病在拉茲古里,阿得里揚擔心,她的繼承人會違反承諾,懶得叫人跑大老遠來找他,而逕自與當地承包商談妥這筆交易。

他的思緒突然被三聲共濟會(註四)式的叩門打斷。「誰呀?」棺材匠問道。門打了開來,走進來一個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個德國手工藝匠,他春風滿面地走到棺材匠跟前。「抱歉,親愛的鄰居,」他說的一口俄語,讓人到了今天聽了都會忍不住發笑,「抱歉,打擾您了……我是希望能快點跟您認識。我是鞋匠,名叫戈特里普・舒爾茨,住在您的對街,就是對著您家窗口的那間小房子。明日我要慶祝銀婚,我想請您和您的女兒賞光,到我家吃個午飯。」這項邀請被欣然接受。於是棺材匠請鞋匠坐下喝茶,由於戈特里普・舒爾茨個性開朗,不一會兒,他們就聊得很起勁。「您生意如何啊?」阿得里揚問道。「呵呵,」舒爾茨答道,「馬馬虎虎。沒啥好抱怨的。不過,當然啦,我的貨可不如您的──活人不穿鞋,還可將就將就;死人少了口棺材,那可不成。」「太有道理了,」阿得里揚說道,「可不是嘛,要是活人買不起鞋子,他可光著腳走路;至於窮人死了,還得白白要口棺材呢。」就這樣他們又談了好一陣子。終於,鞋匠起身向棺材匠告辭,並再次邀請棺材匠吃飯。

次日,中午十二時整,棺材匠與他的兩個女兒踏出新居便門,往鄰居家走去。在這種場合,我可不願按照當今小說家的習慣,描寫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的俄式長袍,以及阿庫里娜和達莉亞的歐式裝扮。不過嘛,我認為,不妨一提,這兩個姑娘家都頭戴黃帽,腳穿紅鞋,這可是她們在隆重場合才穿戴的。

鞋匠狹窄的住處擠滿了客人,大都是德國手工藝匠,以及他們的妻子和學徒。屬於俄國官員的只有一位,他是岡警,楚赫納人(註五)尤爾科,他雖職位卑微,卻很能獲得主人的另眼相看。他在這一崗位上服務約莫二十五年了,始終是忠心耿耿的,就像波戈列利斯基筆下的那個郵差(註六)。一八一二年的大火燒毀俄羅斯古都,也把尤爾科的黃色崗哨化為灰燼。不過,在驅逐敵人之後,隨即在原地出現一個陶立克式(註七)白色圓柱的灰色新崗哨,尤爾科又手持板斧,身穿粗呢制服,在四周踱來踱去。家住尼基塔城門附近的德國人大都認識尤爾科,有人甚至有時還在他那兒過夜,從星期天住到星期一。阿得里揚馬上就跟他認識了,因為這個人他遲早會用得著;於是當客人入席時,他們就坐在一起了。舒爾茨夫婦與他們十七歲的女兒洛蒂欣陪著客人用餐,他們一起又是招待客人,又是幫忙廚娘上菜。啤酒源源不絕地倒著。尤爾科吃起來一個人抵得上四個,阿得里揚也不遑多讓,他的兩個女兒則顯得拘謹;德語的交談聲也越來越熱鬧。忽然,主人要求大家注意,他一邊開著用樹脂封住的瓶塞,一邊用俄語大聲說道:「為我的賢妻路易莎的健康乾一杯!」汽酒冒起一陣泡沫。主人溫柔地親了親自己四十歲妻子嬌豔的臉頰,客人也是鬧哄哄地乾杯,敬祝賢慧的路易莎身體健康。「為我親愛的客人的健康乾杯!」主人高呼,一邊開著第二瓶酒。客人紛紛向他表示謝意,再度把一杯酒一飲而盡。於是,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始互祝健康:個別為每一位客人的健康乾杯;為莫斯科與整整一打的德國城鎮乾杯;為所有行業,尤其是為個別行業乾杯;為師傅和學徒的健康乾杯。阿得里揚喝得起勁,喝得興高采烈,也戲謔地向人舉杯祝賀。突然,一位客人,肥胖的麵包師傅,舉起酒杯,高聲喝道:「祝我們所服務的人,unserer Kundleute(註八),身體健康,乾杯!」這項祝詞,跟所有祝詞一樣,受到大家一致地欣然接受。客人開始互相鞠躬致意,裁縫向鞋匠,鞋匠向裁縫,麵包師向他們兩人,大家向麵包師等等。就在大家相互致敬之際,尤爾科面對著自己身旁的棺材匠,大聲喊道:「怎麼樣?老兄,乾杯吧,祝你的死人身體健康吧!」眾人哈哈大笑,棺材匠卻自覺受辱,不禁皺皺眉頭。對此誰也沒注意,客人只顧繼續喝酒。大家起身離席時,教堂已響起晚禱的鐘聲。


註一:本篇小說開頭短詩取材自杰爾查文的詩歌《瀑布》(Водопад, 1794)。杰爾查文(Гаврила Романович Державин, 1743-1816),十八世紀俄國著名詩人,被視為古典主義文學代表人物。

註二: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英格蘭人,世界聞名的詩人與劇作家,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Romeo and Juliet)、《哈姆雷特》(Hamlet, 1599)、《李爾王》(King Lear)等都是膾炙人口的悲劇作品。其中,《哈姆雷特》第五幕中描寫到掘墓人。

註三:華特・史考特(Walter Scott, 1771-1832)是蘇格蘭著名詩人和歷史小說家,他的代表作有小說《威弗利》(Waverley)、《劫後英雄傳》(Ivanhoe)等。另外,他的小說《拉美爾穆爾的新娘》(The Bride of Lammermoor, 1818)第十六章中出現掘墓人。

註四:共濟會(Freemasonry),又稱美生會(Masonry),是世界最大的國際性祕密組織,最早是在一七一七年成立於英國倫敦,以後擴展至歐美各國,宣揚「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但曾於十八世紀末參與法國大革命,於十九世紀參與義大利統一戰爭,因此被當時君權國家政府所戒慎恐懼,而成為祕密組織。

註五:楚赫納人(чухонец)是沙俄時期對居住於彼得堡郊區的芬蘭人的稱謂。

註六:波戈列利斯基(Антоний Погорельский, 1787-1836),十九世紀初俄國作家,本名為佩羅夫斯基(Алексей Алексеевич Перовский)。文中所說的波戈列利斯基筆下的郵差,就是波戈列利斯基小說《拉非爾托夫的罌粟果》(Лафертовская маковница, 1825)中的退休郵差奧努夫里奇(Онуфрич)。

註七:陶立克是古希臘中部一個地區的名稱。而陶立克柱式(Doric order)是古希臘建築中三種典型形式中最古老的一種,它的樣式沈穩、樸實,大都用於偉大神廟,現今最有名的當屬雅典的帕得嫩神廟(Parthenon)。

註八:德文,表示「我們的顧客」。

下一章:棺材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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