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驛站長 1/4
刊登日期
2016-05-03 16:29:06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驛 站 長

十四品芝麻官,
驛站的獨裁者。
──維亞澤姆斯基公爵(註一)

誰不曾咒罵過驛站長,不曾跟他們吵過架?誰在盛怒之下,不曾要求他們拿出那要命的簿本,好記上一筆,控訴他們的蠻橫、粗鄙、怠職,雖然記也是白記?誰不把他們看作是人間的敗類,把他們視同舊日莫斯科公國的惡吏,或至少是穆羅姆地區(註二)的土匪?不過,我們若能保持公正,盡量設身處地為他們想一想,或許,我們對他們的評價就會合情合理許多。驛站長究竟是何等人物?這十四品官是名符其實的十四品苦命人(註三),憑這官銜只能讓他們免於挨打,而且不見得每次都管用(這就訴諸各位看官的良心了)。維亞澤姆斯基公爵所戲稱的這號獨裁者,他的職責為何呢?不就是不折不扣的苦差事嗎?簡直無論白天,或是黑夜,都不得安寧。旅客車馬勞頓,積壓滿肚子火氣,一股腦兒都往驛站長身上發洩。天氣惡劣,路況不佳,車夫執拗,馬兒拉不動──這都要怪驛站長。一踏進他那寒酸的屋子,路客莫不把他視為仇人。走運的話,他可以很快地把不速之客打發;要是碰巧沒有馬匹呢?……上帝啊!又是辱罵,又是威嚇,有如狗血淋頭!雨雪泥濘中,他得挨家挨戶地奔走;暴風雨中,寒冬日子裡,他得躲到門廊,逃避怒氣沖沖旅客的叫囂與推拉,哪怕是偷閒半晌也好。要是來了個將軍老爺,驛站長可就直發哆嗦,把最後兩輛三頭馬車,包括信差專用的,一併交給他。將軍老爺走了,道謝也不說一聲。豈知五分鐘過後──鈴聲又響!……來了機要信差,把驛車證往桌上一扔!……我們對這一切若能多加思量,就不至於滿心怒氣,反而是滿腹的憐憫。不妨再多言幾句。二十年來,我馬不停蹄地遊遍俄羅斯的東西南北。幾乎所有驛道我都清楚,幾代車夫我都認識,罕有驛站長我不熟悉,少有驛站長我沒跟他打過交道。我已搜集了不少旅途所見的趣聞妙事,希望能於近期內出版。在此我只想說,社會大眾對驛站長這一類人的觀感其實有很大的謬誤。這些飽受污蔑的驛站長,一般而言,都是為人和善,天性熱心,廣結善緣,淡泊功名,也不會太唯利是圖。從他們的談話(來來往往的老爺偏偏對此嗤之以鼻)可以汲取很多新奇有趣、教化人心的東西。至於我呢,老實說,我寧願與他們閒扯,更勝過聽取因公路過的六品官員的高論。

不難猜到,我有幾個朋友屬於驛站長這可敬的行業。的確,更有其中一位值得我的懷念。因緣際會之下,我們曾經彼此熱絡。我現在想為親愛的讀者述說他的故事。

話說一八一六年五月,我碰巧路過某省分,我走的那條驛道如今已灰飛煙滅。我官卑職微,只好搭乘驛車每站換馬,並只支付兩匹馬的車資(註四)。因此,那些驛站長對我都不太客氣,我常要經過一場奮戰才能爭得我認為應有的待遇。當時的我年輕氣盛,每次驛站長把為我備妥的驛馬套在大官老爺的馬車上時,我總會對驛站長的卑賤與怯弱大發雷霆。那時,另有一事我久久不能適應,就是在省長的宴會裡,那些眼尖的奴才一一給客人上菜時,有時會把我遺漏。如今,這類事情我都視為人情之常。的確,要是我們不按照「官小的禮讓官大的」這種大家都方便的規矩行事,而是採用其他的,譬如「才疏的禮讓才高的」,我們會如何呢?那豈不吵成一團嗎?而且僕人還真不知道該從誰開始上菜呢?不過,我還是言歸正傳吧。

那是個炎熱的日子。離某驛站三俄里處,開始稀稀落落地下起雨來,沒多時轉為滂沱大雨,淋得我渾身溼透。來到驛站,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換衣服,然後要杯茶喝。「嘿,杜尼婭!」驛站長吆喝著,「擺上茶炊,再去拿些凝乳。」話聲剛落,從隔間走出一個年約十四的少女,往前堂跑去。她的美讓我為之震懾。「這是你的女兒?」我問驛站長。「是啊,我女兒,」他答道,神色頗為得意,「很是聰明伶俐,完全跟她死去的娘一個模樣。」他動筆登錄我的驛車證;牆上有幾幅畫,點綴著簡陋卻整潔的住所,於是我便瀏覽起這幾幅畫。這些圖畫描繪的是浪子回頭的故事。第一幅畫,是一位威嚴老者,頭戴睡帽,身穿睡袍,為輕浮的兒子送行,兒子正接受老父的祝福與錢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第二幅畫,以鮮明筆觸描繪年輕人的荒唐:他坐於桌旁,周圍是一些酒肉朋友,以及無恥的女人。再下一幅畫,是千金散去的年輕人,衣衫襤褸,頭戴三角帽,放養豬群,並與豬分食;他一臉深沉的悲傷與懊悔。最後一幅畫,描繪兒子回到父親身旁,慈祥的老人穿戴同樣的睡帽與睡袍,飛奔而出,迎接兒子歸來,浪子則跪在地上;這幅畫的遠景是廚師正宰殺一頭肥肥的牛犢,而哥哥在詢問僕人,何以這般歡天喜地。每幅圖畫的下方,我都看到與圖畫相稱的德文詩。這一切到如今都還保存在我的記憶裡,正如那一盆盆的鳳仙花,那床鋪與那花色的帷幔,以及當時所有環繞在我周圍的一景一物。就好像現在,那位面色紅潤、精神矍鑠、年約五十的房子主人,仍歷歷在目,我似乎看到他穿著那長長的綠色禮服,披掛著褪色的緞帶,上有三枚勳章。

我還沒來得及和老車夫結帳,杜尼婭就已經端著茶炊來了。這位小小年紀的俏妞才第二眼,就已看出我對她的印象。她垂下蔚藍的大眼睛;於是,我便開口和她聊天,她和我應答,一點也不覺靦腆,像是個見過世面的大姑娘。我請杜尼婭父親喝杯潘趣酒,也給她倒杯茶,於是我們三人便聊了起來,好像已相識多年。

馬匹早已備妥,不過,我就是不願跟驛站長和他的女兒分手。最後,我還是跟他們道別;驛站長祝我一路順風,而女兒送我上馬車。走到門廊,我停下腳步,請求她容許我親吻她一下;杜尼婭同意了……

曾經有過許多回的香吻,我都可一一算出,但是,自從這一吻之後,沒有哪一回給我留下如此長久、如此愉快的回憶。


註一:本篇小說開頭短句取材自維亞澤姆斯基公爵的詩歌《驛站》(Станция, 1825),不過,經普希金略作改寫。維亞澤姆斯基公爵,全名Пётр Андреевич Вяземский(一七九二-一八七八),俄國詩人、文學批評家、歷史家,曾任彼得堡科學院院士。他是普希金好友,常與普希金有書信往來。

註二:穆羅姆(Муром),俄羅斯城市,位於奧卡河(Ока)右岸,附近森林密佈,曾經土匪橫行。

註三:舊俄時期,俄國官僚體制分十四職等,而第十四職等是最低一級。

註四:十九世紀俄國政府規定,官員出差搭乘驛站馬車,得按官階使用馬匹數量。兩匹馬適用於低階官員,十品以上官員可使用三匹馬。

下一章:驛站長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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