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驛站長 2/4
刊登日期
2016-05-03 16:39:51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過了幾年,我又是機緣巧合來到同樣的驛道,走過那些同樣的地點。我回憶起驛站老頭的女兒,一想到又要跟她見面,不禁心中大喜。但是,轉念一想,或許,驛站老頭已經卸任換人;或許,杜尼婭已經嫁人。我腦海也浮現過一個念頭,或許有哪一個人已不在人世。於是,我往那驛站奔去,不好的預感讓我憂心忡忡。

馬兒停在驛站小屋旁。一走進屋子,我馬上認出描繪浪子回頭故事的那幾幅圖畫,桌子與床鋪擺在老地方,但窗台上已不見花盆,四周一切顯得衰敗與凌亂。驛站長裹著皮襖在睡覺,我一進來,把他驚醒,於是他欠身起來……此人正是薩姆松・維林,不過他怎麼蒼老這麼多!趁著他要動手登錄我的驛車證,我端詳著他那蒼蒼白髮、那好久未刮的臉龐上的深深皺紋、那佝僂的背脊──我不禁大為吃驚,怎麼才三、四年光陰,一個生氣勃勃的男子會變得如此龍鐘老態。「你認得我嗎?」我問他,「我們可是老相識啊。」「或許是吧,」他答道,一臉憂鬱,「這條大路四通八達,打我這兒來來往往的路客很多。」「你的杜尼婭好嗎?」我又問道。老頭兒皺皺眉頭。「那只有上帝知道。」他答道。「這麼說來,她嫁人了?」我說。老頭兒裝作沒聽到我的問話,繼續低聲念著我的驛車證。我不再多問,便吩咐沏茶。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但也感到忐忑不安。我希望,潘趣酒能讓我這位老相識打開話匣子。

我果然沒錯,我請老頭兒喝酒,他沒拒絕。我發現,蘭姆酒(註一)化解了他滿腹愁懷。第二杯酒下肚,他就變得侃侃而談。不知他想起我了,還是他假裝想起我的,於是我從他嘴裡得知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深深吸引我的注意,同時也深深觸動我的心弦。

「這麼說,你認識我的杜尼婭?」他說話了,「又有誰不認識她呢?唉,杜尼婭呀,杜尼婭!她曾經是多美好的女孩啊!從前,不管誰路過這兒,都會誇她幾句,沒有人有過一句怨言。那些太太都會給她送東送西的,這個送絲巾,那個送耳環。路過的老爺們會特意地逗留,一副要吃午飯或晚飯的樣子,無非是要多看她幾眼。常常有哪個怒氣沖沖的大爺,只要一見杜尼婭,就怒氣全消,並且和顏悅色地跟我說話。您信不信,先生,那些信使或專差一跟她談起話來,就是半個小時。家裡的事都靠她了,什麼該清理的,什麼該燒煮的,哪樣不得心應手。而我啊,老糊塗一個,對她總是欣賞唯恐不及,喜歡唯恐不足。我豈會不愛我的杜尼婭,我豈能不疼自己的孩子。難道她日子過得不好?唉,不,災難要來,也不用向上帝祈禱了,在劫難逃呀。」於是,他開始向我細述他的傷心事。

三年前,一個冬天的晚上,驛站長正往一本新的登錄簿畫格子,女兒則在隔壁縫衣服,這時,來了一輛三頭馬車。旅客頭戴切爾克斯皮帽,身穿軍大衣,還裹著披肩,他一進門就要求換馬。不巧所有的馬匹都已派遣出去。旅客一聽到這答覆,才要提高嗓門,揚起馬鞭,杜尼婭就已從隔間奔出。杜尼婭已見慣這種場面,她柔聲細語地向旅客問道:要不要吃點什麼東西?按照慣例,杜尼婭的出現再度發揮作用。旅客的怒氣煙消雲散,同意等候馬匹,並點了一份晚餐。他摘掉溼漉漉、毛茸茸的皮帽,解開披肩,脫下大衣,原來是一位年輕、英挺,蓄著黑色小鬍子的驃騎兵。他挨著驛站長坐下,並和驛站長與他的女兒開懷暢談起來。晚餐端上來了。正當此時,馬匹回來了,驛站長吩咐,不用餵馬,立刻把馬匹套到路客的馬車。但是,當他回到屋子,卻發現那年輕人幾乎不省人事,倒臥在長凳上。年輕人身體不適,頭痛得很厲害,無法上路……能怎麼辦!驛站長把自己的床鋪讓給他,並且打定主意,要是病人不見好轉,明日一早就打發人到城裡請大夫。

次日,驃騎兵情況更糟了。於是,他的隨從進城請大夫。杜尼婭把一塊浸過醋的毛巾包在他頭上,便坐在他床前做起針線活兒。當著驛站長的面,病人不住地哼哼呻吟,幾乎不說一句話,不過,卻喝了兩杯咖啡,並且呻吟著要了午餐。杜尼婭是寸步不離。他不時要水喝,於是杜尼婭就把親手調製的檸檬汁給他端了上來。病人把嘴唇沾了沾,每回遞還杯子時,總要用自己虛弱的手握了握杜尼婭的手,以示謝意。午飯前,大夫到來。他按了按病人的脈搏,便用德語跟病人交談起來,然後用俄語表示,病人只須靜養,兩三天過後就可上路。驃騎兵給了大夫二十五盧布的出診費,並邀請他共進午餐,大夫同意了。於是,兩人吃了起來,他們胃口甚佳,還喝了一瓶葡萄酒,分手時互相都非常滿意。

又過了一天,驃騎兵完全康復了。他很是興高采烈,不停地開玩笑,一下子跟杜尼婭,一下子又跟驛站長。他用口哨吹吹歌,跟旅客聊聊天,還把他們的驛車證登記到登錄簿,讓好心的驛站長歡喜不已,到第三天早晨,驛站長已捨不得和他這位可愛的客人分手了。那天是星期日,杜尼婭正準備去做禮拜。驃騎兵的馬車也已備妥。他付清食宿費用,出手很是大方,再和驛站長道別;他也向杜尼婭道別,並自告奮勇用馬車送她到村邊的教堂。杜尼婭猶豫不決地站著……「妳怕什麼?」父親對她說道,「這位大人又不是狼,他不會把妳吃掉的,妳就坐他的車到教堂去吧。」杜尼婭坐上馬車,挨在驃騎兵身邊,僕人跳上馭座,車夫呼嘯一聲,馬兒便揚長而去。

可憐的驛站長簡直不明白,他怎會親口讓自己的杜尼婭隨驃騎兵而去,他怎會如此瞎了眼,當時他的頭腦是怎麼一回事。不出半個小時,他的心就開始七上八下,感到不安,讓他按捺不住,於是他便親自往教堂跑去。他來到教堂,看到人已散去,但不管在教堂院子,或是教堂門口,都沒看到杜尼婭。他慌慌張張地走進教堂,只見一位神父走出祭壇,一位執事吹熄蠟燭,兩位老太婆還在角落禱告,就是不見杜尼婭的蹤影。可憐的父親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那執事,杜尼婭是否來做禮拜。執事回答,她沒來。驛站長要死不活地往家裡走去。他只剩下一個希望,就是杜尼婭少不更事,一時興起,或許,就往下一個驛站兜風而去,那兒住著她的教母。他心焦如焚地等待著他讓女兒坐上的那輛三頭馬車的歸來。卻遲遲不見車夫回來。終於,直到傍晚,才見車夫一個人回來,還一副醉醺醺的樣子,他帶回一個要命的消息:「杜尼婭跟隨那驃騎兵,已從下一站往前遠去。」


註一:前一段說是潘趣酒,這裡卻說是蘭姆酒,這是因為潘趣酒中有蘭姆酒的成分。蘭姆酒(俄文ром,英文rum)是用甘蔗、糖蜜釀造與蒸餾而成的烈酒。

下一章:驛站長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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