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驛站長 4/4
刊登日期
2016-05-03 16:49:20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老頭兒回到住所。朋友要他向官府去告,但是驛站長想了一下,把手一揮,決定就此作罷。兩天之後,他便離開彼得堡返回自己的驛站,重操起舊業。「這已是第三個年頭了,」他最後說道,「我一個人過活,沒有杜尼婭,而她也是音訊全無。她是活,是死,只有上帝曉得。什麼事都會發生的。被過路花花公子誘拐的,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人家把她們供養一陣子,然後就把她們拋棄了。她們這種傻丫頭在彼得堡多得是,今天身穿綾羅綢緞,明天嘛,你看看吧,就跟窮光蛋一起掃大街。有時我一想到,杜尼婭,或許,就此淪落,不由得心生罪惡念頭,但願她早死早了……」

我的朋友驛站老頭如此這般地述說他的故事,故事多次被他的淚水打斷,他生動地頻頻用衣襟擦拭淚水,就像德米特里耶夫精彩的敘事詩(註一)中那位忠厚老實的捷連季奇。這些淚水或多或少是潘趣酒所引起的,他說故事時,一連灌了五杯,不過,無論如何,這些淚水還是深深地打動我的心。跟他分手後,我久久無法忘懷老驛站長,也久久地想念著可憐的杜尼婭……

不久前,我路過某地,想起了這位朋友。我獲悉,他負責的驛站已遭撤銷。「老驛站長還健在嗎?」對於我這問題,沒有人可以給予滿意的答覆。我決定走訪舊地,於是雇用了幾匹馬,乘車往該村飛奔而去。

這時正值秋季。灰灰的雲籠罩天空,冷冷的風從收割完畢的田野吹來,也從一棵棵迎風而立的樹梢捲走紅紅與黃黃的樹葉。我在夕陽西下時分來到村裡,在驛站小屋前停了下來。一個肥胖的村婦走到門廊(可憐的杜尼婭當年就在這兒吻過我),並答覆我各項問題,她說,老驛站長過世大概有一年了,他的屋子搬進一個啤酒釀造師,她就是這位師傅的老婆。我不禁感到惋惜,如此白跑一趟,以及白花了那七盧布的車資。「他是怎麼過世的?」我問那釀酒師傅的老婆。「他喝酒喝死的,老爺。」她答道。「那他葬在哪兒?」「在那村邊,就挨著他的老伴兒。」「可不可帶我到他墳上看看?」「有什麼不可?喂,萬卡!你跟貓咪也玩夠了吧。帶這位老爺到墳地去,也把驛站長的墓地指給他看看。」

話聲剛落,一個衣衫破舊、紅髮、獨眼的男孩就跑到我跟前,隨即帶領我到村邊。

「你認得死去的站長嗎?」在路上我問他。

「怎會不認得?他教會我做木笛的。以前(願他早上天國!),只要他走出酒館,我們啊,就會跟在他後頭叫嚷:『老爺爺,老爺爺!給點花生吧!』於是,他就會分給我們花生吃。過去他老跟我們一塊玩呢。」

「那過路客會提起他嗎?」

「現在過路客很少。只有陪審員偶爾會順路過來,不過他也不管死人的事。這夏天倒是來了一位太太,她還問起老驛站長,也到過他墳上。」

「怎樣的太太?」我好奇地問道。

「一個很漂亮的太太,」男孩答道,「她乘坐六匹馬拉的轎式馬車來的,帶著三個小少爺和一個奶媽,還有一條黑色哈巴狗。她一聽說老驛站長已過世,就哭了起來,然後對她的小孩說:『乖乖坐著,我到墳上一趟。』我本來自告奮勇要給她帶路,那太太卻說:『我自己認得道路。』然後,她就給了我五戈比的銀幣──真是好心的太太呀!……」

我們來到了墓地,光禿禿一片的地方,沒有圍欄,木頭十字架林立,但都沒小樹遮蔽。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如此淒涼的墓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墳。」男孩跳上一個土堆,對我說道。那土堆上豎立著一個黑色十字架,上面有銅製聖像。

「那太太也來過這兒嗎?」

「來過,」萬卡答道,「我遠遠地瞧著她。她就躺在這兒,躺了很久。後來,那太太到村裡去,叫來神父,給了他一些錢,便坐車走了,她給了我五戈比的銀幣呢──那太太真好!」

於是,我也給了小男孩五戈比,並且,無論是這趟路,還是我花掉的那七盧布,我都已不感惋惜了。


註一:這裡指的是俄國詩人德米特里耶夫(И. И. Дмитриев, 1780-1837)的喜劇敘事詩《諷刺畫》(Карикатура, 1792)。

下一章:小姐與村姑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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