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小姐與村姑 1/6
刊登日期
2016-05-03 16:52:4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小 姐 與 村 姑

杜申卡,無論怎麼打扮,
妳都美麗動人。
──波格丹諾維奇(註一)

伊凡・彼得羅維奇・別列斯托夫的領地位於我國一個偏遠的省分。他年輕時服役於禁衛軍,於一七九七年初退役,來到自己的村子,從此再沒遠遊他鄉。他娶了一個家道中落的貴族小姐為妻,後來,妻子死於難產,當時他正到遠方原野狩獵。很快地他即從家業的經營中得到安慰。他按自己的設計建造一棟房子,開辦呢絨工廠,讓自己收入增加兩倍,於是他便自認是地方上最聰明的人,對於這一點,那些攜家帶眷或帶著狗兒上門作客的鄉親從未表示異議。平日他總是穿著亞麻纖維的絨布夾克,但每逢過年過節,他就會穿上自家呢絨所製成的禮服。所有開銷,他都親自記帳;除了《參議院公報》,他什麼書都不讀。一般而言,大家都很喜歡他,雖然認為他很驕傲。唯一跟他過不去的只有格里高力・伊凡諾維奇・穆羅姆斯基,也就是離他家最近的鄰居。這人是道地的俄羅斯貴族。他曾經在莫斯科揮霍掉大部分的家產,於此同時又死了妻子,於是,來到自己最後一處田莊,在這兒又繼續胡鬧瞎搞,只不過花樣有所不同。他培植一座英格蘭式林園(註二),在這方面他幾乎花費掉自己所僅有的收入。他的馬夫都是英國騎師打扮。他女兒的家庭教師是英國人。他耕種自己的田地也是按英格蘭的方式。

然而用外國方法, 長不出俄國庄稼。(註三)

而且,儘管開銷已大大縮減,但是穆羅姆斯基的收入卻不見增加。他即使在鄉下還是千方百計借貸新債。話雖如此,他怎麼說都不算愚蠢,因為他可是本省地主中第一位想到把田產抵押給監管委員會,這種資金週轉方式在當時是極其複雜與大膽的。不少人指摘他的舉措不當,其中表現最強烈的莫過於別列斯托夫。別列斯托夫憎惡任何新潮事物,這是他性格的特點。只要談起他這位鄉親的英國熱,他就無法心平氣和,經常不放過任何機會對他的鄉鄰大肆抨擊。每回向客人展示自己的產業,只要有人稱讚他經營有方,他便回答:「是啊!」他語帶嘲弄式的冷笑,「我可不像我們的鄉親穆羅姆斯基呀,我們哪來的能耐搞那英國式的破產!我們只要圖個俄國式的溫飽就好了。」諸如此類的笑話,經過左鄰右舍的熱心傳播,並加油添醋,也傳到穆羅姆斯基的耳朵。這位英國迷正如我們的新聞記者,最受不了別人的批評。他暴跳如雷,怒斥那位惡意批評者是「狗熊」、是「鄉巴佬」。

當別列斯托夫的兒子來到父親莊園時,這兩家地主關係正是如此。他受教於某大學,卻一直有意從軍,但父親不同意。小伙子自認完全不適任政府文職工作。父子二人爭執不下,於是年輕的阿列克賽暫且過起公子哥兒的生活,並蓄起小鬍子(註四)等待機會。

阿列克賽是一個帥氣十足的小伙子。說真的,要是他那英挺的身材沒能套上戎裝,要是他沒能騎上戰馬展現英姿,反而是蜷縮身軀,埋首於公文堆裡,消磨青春,那確實太可惜了。每次狩獵,只見阿列克賽不問路徑,總是一馬當先,鄉里的人都異口同聲說道,他將來絕對不會只是一名中規中矩的科長而已。小姐們總會多看他幾眼,甚至有的還看得入迷;不過,阿列克賽對她們卻不感興趣,於是她們把阿列克賽無動於衷的原因歸之於他心中另有所屬。確實,他的信件當中就有一個通訊地址到處流傳,地址是:莫斯科,阿列克謝耶夫修道院對面,銅匠薩維里耶夫寓所,阿庫莉娜・彼得羅芙娜・庫若奇金娜,惠轉А. Н. Р.。

沒待過鄉下的讀者無法想像,鄉野小姐是多麼迷人!她們受教於清新的空氣之中,以及自家花園的蘋果樹蔭之下;社會與人生的知識,她們汲取自書本之中。

她們遠離塵囂,無拘無束,熱愛閱讀,早早就孕育出滿腔的熱情,這種熱情在我們那些漫不經心的京城美女身上是看不到的。對於這些鄉野小姐而言,聽到一個鈴鐺的輕響就是一個離奇的故事,跑了一趟附近城市就是生命中劃時代的大事,一個客人的造訪就給她們留下久久的、有時甚至是永恆的回憶。當然,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取笑她們的某些怪癖,但是膚淺的觀察者再怎麼取笑,都無法抹煞她們本質上的一些優點,其中最主要的是:有個性,獨具一格(individualité)(註五)。按照讓‧保羅(註六)的說法,一個人若沒有了個性,就喪失了人的偉大。或許,京城的小姐受到更好的教育,但是上流社會的習性很快就磨平她們的個性,並讓她們的心靈變得像她們的帽子一樣,千篇一律。這麼說話既不是判決,也不是譴責,但正如一位古代的評論家寫道:nota nostra manet(註七)。

不難想像,阿列克賽在我們的淑女圈中造成怎樣的印象。他是第一位以憂鬱、絕望之姿出現在她們眼前的人物,第一位向她們訴說逝去的歡樂與凋萎的青春;此外,他手上戴著黑色戒指,上面刻有死人頭像。這所有一切在這個省裡是極為新潮。小姐們對他簡直想都想瘋了。


註一:波格丹諾維奇(И. Ф. Богданович, 1743-1803),十八世紀俄國詩人,名聲並不顯赫。本篇小說開頭詩句取材自他的敘事長詩《杜申卡》(Душенька, 1783)。

註二:英格蘭式林園與法國式林園剛好形成截然對比。法國式林園講究幾何式的精確,而英格蘭式林園則接近自然,也就是儘量模仿自然樹林的風格。普希金小說《杜勃羅夫斯基》(Дубровский, 1832-1833)的第十三章中,有對英格蘭式林園的描寫。

註三:本句話引用自當時俄國一位名聲並不顯赫的劇作家兼導演沙霍夫斯基(А. А. Шаховский, 1777-1846)的諷刺劇《莫里哀!你的天才在世上是無與倫比……》(Мольер! Твой дар, ни с чем на свете не сравнённый..., 1807)。

註四:根據當時俄國習慣,文官不蓄小鬍子,軍人則蓄小鬍子。

註五:法文,表示「有個性」。

註六:讓.保羅(Jean-Paul, 1763-1825),德國浪漫文學的先驅。他的原名為Johann Paul Friedrich Richter,Jean-Paul則為筆名。

註七:拉丁文,表示「我們的觀點依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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