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爾金小說集

標題
關於《別爾金小說集》3/4
刊登日期
2016-05-31 14:47:45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棺材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在《別爾金小說集》各篇小說中,〈棺材匠〉是最讓讀者迷惑的一篇,因為不論人物、主題、背景、風格,它都與其他各篇截然不同。另外,它明明是各篇中最早完成的一篇,何以被普希金安排在小說集的第三篇?也讓讀者大惑不解。

關於這些問題,普希金並未交待,因此我們僅能旁敲側擊地探討。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日,普希金的伯父――瓦西里.普希金(一七六六-一八三〇)過世。瓦西里在俄國是小有名氣的詩人,在普希金幼年時,瓦西里即發現普希金驚人的文學才華,對普希金疼愛有加。瓦西里的死難免讓普希金對人的生死問題多有感觸。尤其,瓦西里獨身無子,他的喪葬事宜完全由普希金一手處理,因此,作家於八月底喪事處理完畢,前往鮑爾金諾,於九月九日隨即寫下小說〈棺材匠〉。小說中,棺材匠搬家,「已是第四回把車從巴斯曼街拖往尼基塔街」,這裡的巴斯曼街正是普希金伯父過世的地方。

〈棺材匠〉與其他各篇小說,多所不同。其他故事都發生於鄉下地區(僅有〈驛站長〉部份情節發生於彼得堡),〈棺材匠〉背景則為城市(莫斯科);其他小說的人物主要是貴族、地主、軍官等(只有老驛站長是低層公務員),〈棺材匠〉中是小市民(棺材匠、鞋匠等);各篇都有俊男、美女,唯獨〈棺材匠〉中都是平凡男女;其他各篇篇幅較長,故事發生背景、情節等結構完整,〈棺材匠〉則明顯簡短,故事僅是橫跨兩天發生的事件;敘事風格而言,其他四篇有如太陽神阿波羅般的客觀、理性,〈棺材匠〉則是酒神戴奧尼索斯般的主觀、感性。因此,〈棺材匠〉夾在上下各兩篇之間,不但讓《別爾金小說集》上下結構平衡、對稱,也達到調和感官的效果。

本篇故事描寫一群鬼魂登門造訪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氣氛陰森、詭異。鬼故事是當時浪漫主義小說常常採用的題材,但正如本篇小說所言,本故事是尊重事實,因此普希金對於鬼魂題材採取寫實主義的手法,讀者讀到最後一頁才豁然大悟,原來這不過是阿得里揚.普羅霍羅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情節。細讀之下,我們可以為這場鬼魂之夢找到合理、寫實的解釋:主人翁本來從事的就是與往生者打交道的行業;主人翁天性憂鬱、沉默寡言;他這兩天正為很多喪服縮水、很多喪帽變形而發愁;他指望年邁的女商人特留欣娜儘快過世以彌補損失;他的職業受嘲笑,尊嚴受損,酒醉中邀請往生的客戶參加他喬遷之喜。

〈驛站長〉:寓言與反諷

普希金對於小說的情節、人物、背景等,常常有如素描作家般,淡淡幾筆,就讓人物栩栩如生,讓故事扣人心弦。但是〈驛站長〉中,作者對老驛站長屋裡牆壁上的四幅圖畫卻描寫得異乎尋常地詳細,可見以聖經寓言「浪子回頭」為背景的這四幅圖畫,在本篇小說中具特殊地位。

圖畫內容分別是:(一)年輕人在老父祝福下離家;(二)年輕人和虛偽的朋友與無恥的女人鬼混作樂;(三)年輕人錢財散盡,落得衣衫襤褸,以照顧豬群維生;(四)浪子回頭,跪倒在地,回到老父身邊。

小說情節似乎也按照四幅圖畫發展:(一)杜尼婭在老父敦促下搭上驃騎軍官明斯基的馬車而去;(二)在陳設考究的豪宅中,杜尼婭衣著華麗,手指閃閃發亮(想必是手戴鑽戒),和明斯基在一起,並坐在他的安樂椅的扶手上;(三)老驛站長含淚描述,杜尼婭今日綾羅綢緞,明日終將流落街頭,掃街維生;(四)杜尼婭回到村子,哭倒在老父墳前。

其實,經過仔細對比與推敲,讀者可發現,寓言故事與小說情節表面上似乎多所吻合,然而,故事實際發展卻截然不同。在此,普希金筆下充滿反諷之意。

圖畫(一)中,浪子是主動急於離家;小說中,明斯基邀請杜尼婭上車,杜尼婭猶豫不決,反而是老父敦促她上車。圖畫(二)中,浪子結交的是虛偽的朋友與無恥的女人;小說中,杜尼婭結交的明斯基是有情郎,二人彼此相愛。圖畫(三)中,浪子錢財揮霍一空,衣衫襤褸,與豬群為伍;小說中,杜尼婭坐擁豪宅,身穿華服,手戴鑽戒,出門六頭馬車代步,身旁有情人相伴,膝下三子,家庭幸福美滿;圖畫(四)中,浪子回頭,老父出門相迎,場面歡樂;小說中,杜尼婭衣錦還鄉,老父已經過世,杜尼婭哭倒老父墳前,場面哀戚。

另外,本小說中,還影射聖經「迷途羔羊」與「牧羊人」的寓言,其中也充滿反諷的味道。杜尼婭與明斯基私奔後,老驛站長心想:「或許,我能把我那迷途的羔羊帶回家。」按照驛站長的想法,杜尼婭是「迷途羔羊」,那驛站長自己就是「牧羊人」。但杜尼婭果真是糊裡糊塗的「迷途羔羊」?而老驛站長果真具有「牧羊人」(新約聖經中耶穌常將自己比為「牧羊人」)的真知灼見嗎?

杜尼婭冰雪聰明,年僅十四歲,不但能夠把家裡一切打理的井然有序,還能周旋於過路的達官貴人、太太小姐之間,屢屢為老父解危,免受皮鞭之苦。她一旦離家之後,朝氣蓬勃的驛站長頓時變得頹廢衰老。由此可知,老驛站長名為一家之主,其實杜尼婭才是家庭的重心。此外,杜尼婭個性堅定,勇敢追求愛情(當然也勇敢追求優越的經濟生活),最後也達成幸福美滿的目標。杜尼婭對鄉下童子說的一句話:「我自己認得道路」,深具象徵意義。她堅定地表明,她不是「迷途羔羊」。

至於自認是「牧羊人」的老驛站長由於誤判把自己女兒推上明斯基的馬車;再由於誤判,認為女兒願意回到自己懷抱;又誤判女兒終將遭明斯基遺棄,流落街頭。更諷刺的是,這位「牧羊人」竟然是酗酒而亡。

蘇聯時代文學批評家出於社會主義觀點,普遍認為〈驛站長〉是在描寫小人物的悲哀,而驛站長的悲劇是由於社會階級制度的不公所造成。仔細揣摩小說中的反諷,讀者當可發現,普希金所想表達的應該不止於此。一個作家若只想表達某特定意識型態的觀點,則他的作品將為特定的時空所侷限。只有探觸普遍的人性與普世的價值,文學作品才能跨越時空,並造就好的作家。普希金不只是好作家,他是偉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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