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一章:禁軍中士2/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5:46:24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一個秋天的日子,母親在客廳熬煮蜂蜜果醬,我則舔舔嘴唇,瞧著沸騰的泡沫。父親在窗前閱讀每年都會收到的《宮廷年鑑》(註一)。這本書總是讓他反應激烈,他讀之再三從來都無法心平氣和,老是大動肝火,令人嘖嘖稱奇。母親已經摸透他的習性,常常儘可能把這倒楣的書本藏得遠遠的,如此一來,這本《宮廷年鑑》有時一連好幾個月都不曾落入他的眼裡。可是,一旦偶然讓他發現,他常常是好幾個小時卷不離手。就這樣子,父親讀著《宮廷年鑑》,偶爾聳聳肩膀,還輕聲地喃喃有詞:「陸軍中將啦!……想當年,他在我連裡還是中士呢!……還得過兩枚俄羅斯勳章哩!……才多久前我們還……」終於,他把年鑑扔到沙發上,陷入沉思,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突然,他轉身向母親說道:「阿芙朵季婭・瓦西里芙娜,彼得這孩子幾歲啦?」
  「喔,虛歲十七啦,」母親答道,「小彼得出生那年,娜斯塔霞・蓋菈西莫芙娜姑姑瞎了一隻眼睛,那時還……」
  「行了,」父親打岔,「該讓他到部隊去啦。天天在丫頭們的房裡溜來溜去,在鴿子窩裡爬來爬去,也該玩夠啦。」
  一想到我馬上就要離她而去,母親大為震驚,一時失手把勺子掉落鍋裡,淚水順著兩頰涔涔而下。我卻相反,內心的雀躍筆墨難以形容。我一想到投身軍旅,就想到逍遙自在的日子,以及彼得堡愜意的生活。我想像自己是禁衛軍軍官,在自己心目中,這簡直是人類天大的樂趣。

一旦心意已決,父親就不喜歡改變,也不喜歡拖延。我出發的日子就此確定。出門前一天,父親表示要寫一封信,讓我帶給未來的長官,便吩咐備妥紙筆。
  「可別忘了,安得烈‧彼得羅維奇,」母親說,「也代我向B公爵問候一聲。就說,我希望,他能多多關照我們家的彼得。」
  「胡說什麼!」父親皺皺眉頭,答道,「我幹嘛要給B公爵寫信?」
  「你不是說,要給彼得的長官寫信?」
  「是啊,那又如何?」
  「那彼得的長官就是B公爵嘛。彼得本來就登記在謝苗諾夫兵團啊。」
  「登記是登記了。我哪在乎他登記不登記?我們彼得不去彼得堡。在彼得堡服役,能學會什麼?就是成天揮霍、無所事事。不行,還是讓他下部隊,幹幹苦差事,聞聞火藥味,才能成為真正的軍人,而不是遊手好閒的人。還登記在禁衛軍呢!他的證件在哪兒?給我拿來。」

我的證件跟我受洗時穿著的襯衫一起保存在錦匣裡,母親把它找了出來,遞給父親,一手還不住打顫。父親仔仔細細看過一遍,把它放在桌前,便提筆寫信。

我不禁大感好奇,但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要是不去彼得堡,那又要我去哪兒?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老爸手中的筆,筆很緩慢地爬動著。終於,他大功告成,把信和我的證件密封在一個紙袋中,摘下眼鏡,把我叫到跟前,說道:「你把這封信帶給安得烈・卡爾洛維奇・R,他是我的老同事,也是老友。你到奧倫堡去,就在他麾下當差吧。」

就這樣,我所有美麗憧憬便轉眼成空!等待我的不是快活的彼得堡生活,而是發配杳無人煙、路途遙遠的邊區,過起寂寞乏味的衛戍生涯。一分鐘之前我還興高采烈地幻想著的軍旅生活,剎那間化為天大的災難。但是也沒什麼好爭辯的了。次日早晨,一輛帶篷的旅行馬車拉到門口臺階前;馬車上放進行旅箱、裝有茶具的食品箱,以及一包包的白麵包與大餡餅,這標誌著家人最後一次的疼愛。雙親為我祝福。父親對我說道:「再見了,彼得。你向誰宣誓,就為誰竭誠效忠;服從長官,卻不必逢迎拍馬;對任何職務不用強求,也不用推諉;記住一句老話:愛惜衣服應趁新,愛惜榮譽應趁小。」母親淚眼漣漣,對我一再叮嚀好好照顧身體,也叮嚀薩維里奇把孩子照顧好。他們為我穿上兔皮襖,上面再加上狐皮大衣。我和薩維里奇登上馬車,在滿面淚水中動身而去。


註一:《宮廷年鑑》(Придворный календарь)是當時俄羅斯宮廷每年都出版的曆書或年報,上面除了提供宮廷行事曆外,還刊載政府高級文武官員、俄國各類勳章獲得者名單,以及宮廷接見國內外貴賓的記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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