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一章:禁軍中士3/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5:52:3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當天夜裡,我們來到辛比爾斯克城,得在這兒停留一晝夜,採買必要物品,這任務就交代給薩維里奇。我們投宿在一家小客棧。薩維里奇一大早就出門購物。從窗口看那條骯髒的巷弄也看得夠厭煩,我便到各個房間逛逛。一走進彈子房,就看到一位高個的先生,年約三十五,長長的黑鬍子,穿著長袍,手握球桿,嘴叼煙斗。他正和計分員打撞球,計分員只要打贏,就可以喝一杯伏特加,打輸了,就得從撞球臺下爬過去。我開始看他們打球。他們玩得越久,計分員爬在地上的次數就越多,直到最後他在球臺下爬不動才作罷。那位先生像致悼詞般對他挖苦幾句,便邀請我跟他玩一局。我因為不會打,便謝絕了。看樣子,這對他是很奇怪的事情。他似乎一副惋惜的樣子,看了看我;不過,我們就聊了起來。我得知,他叫伊凡・伊凡諾維奇・祖林,是驃騎兵團的一名上尉,正在辛比爾斯克招募新兵,目前下榻在一家小旅店。祖林邀請我和他吃頓飯,並按軍人習慣,有什麼吃什麼。我欣然答應。我們便坐下吃飯。祖林喝了很多酒,也要我多喝,說是應該適應軍隊生活。他告訴我不少軍中趣事,讓我笑得前仰後合,當我們從餐桌站起時,已經成為好朋友了。這時候他自告奮勇要教我打撞球。「這對我們當兵的弟兄來說,是必修的功課。」他說道,「比方說吧,部隊行軍到什麼小地方,你有什麼事好幹?要知道,又不是隨時有猶太佬可揍。你就情不自主到小旅店,開始打起撞球。所以說,必須學會打撞球!」我完全被說動了,於是很起勁地學了起來。祖林大聲為我加油,對我進步神速也大表驚奇,於是在給我上了幾堂課後,便提議賭錢,每局只要一個格羅什(註一),不是為了贏錢,而是為了不要白打一場,按他所說,這是最壞的習慣。我也同意了,於是祖林要人端上潘趣酒(註二),並勸我嚐嚐,他一再說,我應該習慣部隊生活,不喝潘趣酒,這算哪門子的當兵!我對他是言聽計從。於是我們繼續打球。我舉杯喝酒的次數越多,膽子也就越大。我的母球老是飛出球檯,我打得火氣都上來,咒罵計分員幾句,天曉得他是怎麼計分的,我不斷加碼,總之一句,我的所作所為就像沒人管教的孩子。於是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祖林看了看錶,放下球桿,對我說道,我輸了一百盧布。這讓我有些心慌。我的錢都在薩維里奇身上。我表示抱歉。祖林打斷我說話:「得了!你也不用急。我可以等,現在我們去阿林努什卡那兒。」

那就悉聽尊便了!這一天我從頭到尾都是糊裡糊塗的。我們在阿林努什卡那兒用了晚餐。祖林不時給我斟酒,一再地說,應該適應軍旅生活。從餐桌起身時,我站都站不穩;半夜,祖林用車把我送回旅店。

薩維里奇在門口臺階迎接我們。我這副熱衷軍務的模樣一覽無疑,他看得不禁唉聲嘆氣。「少爺,這是怎麼搞的?」他說道,一副可憐兮兮的聲音,「你是在哪兒醉成這樣子?哎呀,我的老天!打從出生以來可沒犯過這樣的罪過!」「閉嘴,你這老賊!」我結結巴巴地回答,「你,大概,喝醉了,睡覺去吧……扶我上床。」

翌日,我醒來,頭痛欲裂,模模糊糊中想起昨天的事情。薩維里奇端茶進來,打斷我的思緒。「還太早吧,彼得,」他搖著頭對我說,「你現在就花天酒地,未免太早吧。你這是像誰來著?你父親、你爺爺都不是酒鬼,你母親更不用說了。她除了克瓦思(註三),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這一切該怪誰呢?都怪那該死的法國先生。他三天兩頭就往安季耶芙娜那兒跑:『夫人,熱・烏・普里(註四),伏特加酒啦。』這就是你的熱・烏・普里!不用說,都是他教你的好事,這狗娘養的。作啥請個異教徒來照料孩子,好像老爺家裡自己人都沒啦!」

我覺得慚愧,轉過臉去,對他說道:「你去吧,薩維里奇,我不要茶。」可是,薩維里奇一旦說起大道理來,要他打住可不容易。「你瞧,彼得,喝醉酒有啥好處。又是頭疼,又是倒胃口。人一喝上酒,那可是一事無成……你就喝點醃黃瓜汁,加點蜂蜜,還是最好喝點藥酒(註五)來醒醒酒吧。你說如何?」

這當兒,一個男孩走了進來,遞給我一張便條,是祖林寫的。我打開便條,讀到內文如下:

親愛的彼得,請將昨天你輸給我的一百盧布交給我的小廝。我急需錢用。
隨時為您效勞
伊凡・祖林

沒有辦法。我裝得一副若無其事,轉身面對薩維里奇,因為我的錢財、衣物,以及種種雜務,都是由他負責打理,我吩咐他交給小廝一百盧布。「怎地!作啥?」薩維里奇問道,一臉錯愕。「我欠他的。」我答道,儘可能一副淡漠的樣子。「欠他的!」薩維里奇越發錯愕,不禁表示異議,「少爺,你啥時欠他債啦?這事有點不對頭。隨你便,少爺,錢我可不拿出來。」 我心中暗想,在這緊要關頭我要是搞不定這倔老頭,往後要擺脫他的管束,那可難了,於是我傲然瞄他一眼,說道:「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下人。錢是我的。我輸了錢,因為我高興這樣。我勸你就不要自作主張,叫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

薩維里奇對我的話大感震驚,雙手一拍,愣在那兒。「你幹嘛杵在那兒!」我怒喝道。薩維里奇哭了起來。「彼得少爺,」他顫聲說道,「別讓我傷心難過。親愛的,聽我這個老頭子的話:寫個字條給那土匪,說你是鬧著玩的,我們沒有這樣一筆錢。一百盧布呀!我的上帝,你也行行好!說父母嚴格禁止你賭錢,除非是賭賭核桃……」「別瞎說了!」我厲聲喝止,「把錢拿出來吧,否則我掐著脖子把你轟出去。」

薩維里奇看了我一眼,神情沉痛,就去拿錢為我還債。我對這可憐的老頭感到抱歉。但是我要展翅高飛,我要證明,我已經不是個小孩。債款送交祖林。薩維里奇急著帶我離開這家可惡的客棧。他前來告知,馬匹備妥。我一路良心不安,充滿無言的懊悔,離開了辛比爾斯克城,不向我那位老師道別,也不希望何時何日與他再見面。  


註一:格羅什(грош),銅幣,舊俄貨幣單位,一六五七-一八三八年間,等於二戈比;一八三八-一九一七年間,等於半戈比。一百戈比等於一盧布。
註二:一種酒、糖、果汁、香料混合的飲料。
註三:克瓦思(квас),俄國傳統飲料,用黑麥麵包或黑麥粉和麥芽等製成,口味微酸、清涼。
註四: 熱‧烏‧普里(же ву при)是老僕薩維里奇模仿法國教師講法文,卻滿口俄國腔,意思是「請你」、「拜託你」。
註五:藥酒(настойка),是將漿果、水果、草藥浸泡於酒中,製造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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