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二章:帶路之人1/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6:00:1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二 章:帶 路 之 人

我在他鄉,可愛的他鄉,
卻又陌生的他鄉!
不是我自動送上門來,
也不是良駒送我而來,
帶我這年少兒郎來
是滿腔豪情與勇氣,
還有那
酒館裡的美酒。
──古歌

一路東想西想,我是滿腹不快。我輸的錢,按當時價值計算,可不是小數目。我內心不能不承認,自己在辛比爾斯克客棧的作為很是愚蠢,自覺對不起薩維里奇。這一切讓我懊惱不已。老頭兒坐在馭座,悶悶不樂,頭扭向一旁,默不作聲,偶爾只是發出幾聲乾咳。我很想跟他和解,卻不知從何說起。終於我對他說話了:「得了,得了,薩維里奇!夠了,我們和好吧,是我不對。我自個兒明白,都是我不對。我昨天太任性了,沒來由的讓你受委屈了。我答應今後做人做事會放聰明點,一定會聽你的。好啦,別生氣,我們和好吧。」

「唉,彼得,我的少爺!」他答道,深深一聲嘆息,「我氣的是自己,全都是我不對。我怎能把你一個人丟在旅店裡!怎麼搞的?真是鬼迷心竅,一時興起到教堂執事的太太那兒去,看看這位老教親。常言道:探望女教親,便把大牢蹲。晦氣啊,晦氣!……我怎麼去見老爺和夫人哪!他們要是知道兒子喝酒賭錢,會說啥呢?」

為了讓可憐的薩維里奇高興,我答應他,往後未經他同意,我不花一文錢。慢慢地他情緒穩定下來,雖然偶爾還會搖搖頭,嘀咕幾句:「一百盧布呀!可不是小事啊!」

我們快到目的地。四周是綿延無盡的淒涼荒原,山丘交錯,溝渠縱橫。一切覆蓋在雪中。夕陽西下。馬車沿著一條狹路走著,或者,更確切地說,跟著農家雪橇留下的軌跡前進。突然,車夫往一旁瞧了瞧,最後,摘下帽子,轉身向我說道:   「少爺,我們是不是該轉頭回去?」
  「為什麼?」
  「這天氣靠不住,開始有點起風了,瞧,剛下的雪都被刮起來啦。」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你瞧瞧那兒是啥?」(車夫用馬鞭指著東方。)
  「我什麼也沒看見,除了白茫茫的原野,以及晴朗朗的天空。」
  「那兒,你瞧,那兒,有一小片雲。」

我見到天際確實有一小片白雲,乍看之下我還把它當作遠處的小山丘。車夫向我解釋,那片白雲就是暴風雪的前兆。

我對當地的暴風雪已有所聞,知道暴風雪可以把一輛輛的車隊淹沒。薩維里奇贊同車夫的意見,也建議回頭。但我覺得風勢並沒多大,又希望提前抵達下一站,便吩咐加緊趕路。 車夫於是揮鞭急奔,卻不時注視著東方。幾匹馬奔馳著,步伐一致。這時風勢越刮越大。那小片白雲也轉為灰白的濃濃雲層,沉甸甸地上升,越來越大,漸漸便籠罩著天空。先是下起小片雪花──忽然,鵝毛般的雪片便簌簌而下。狂風怒吼,暴雪交加。轉瞬間漆黑一片的天空與排山倒海的大雪融為一體。天地一切都在眼前消失。「哎呀,少爺,」車夫驚呼,「糟糕,暴風雪來啦!」……

我從馬車裡往外瞧:只見天昏地暗,風雪飛舞。那風嘶吼,兇猛得活像野獸;那雪厚厚地灑在我跟薩維里奇身上;馬兒舉步維艱──不一會兒,便止步不前。「你怎麼不走了?」我焦急地問車夫。「怎麼走?」車夫答道,跳下馭座,「不知往哪兒走。沒有路,四下又是天昏地暗。」我才要罵他,薩維里奇卻為他說話了。「你作啥不聽人勸,」他忿忿說道,「本該回客棧,喝喝茶,然後一覺到天明,風雪就過去了,我們便可以再上路。我們急啥?又不是趕著喝喜酒!」薩維里奇說的沒錯。但也沒辦法了。大雪拚命地下,馬車四周的雪越積越高。馬兒都佇立著,垂頭喪氣,偶爾打一下冷顫。車夫在周圍踱來踱去,閒來無事,偶爾整理整理馬具。薩維里奇不住嘟囔;我則極目四望,哪怕能看到一點點人家或道路的跡象也好,但什麼也看不到,除了混混沌沌、漫天飛舞的風雪……突然,我見到什麼東西黑壓壓的。「喂,趕車的!」我叫起來,「瞧,那兒黑壓壓的是什麼?」車夫凝神張望。「天知道,少爺,」他說著,坐上馭座,「車不像車,樹不像樹,好像還在移動呢。想必,要麼是狼,要麼是人。」

我吩咐往那不明目標直奔而去,那目標隨即也朝我們直奔而來。兩分鐘後,一個人便來到我們跟前。
  「喂,這位好心人!」車夫對他喊道,「你知道,馬路在哪兒?」
  「馬路就在這兒;我站的地方就是腳踏實地的馬路,」路人答道,「可這有什麼用?」
  「喂,老鄉,」我對他說,「這地頭你熟嗎?你能不能帶我去找個地方過夜?」
  「這地頭我很熟,」路人回答,「我是走透透啦。不過,倒瞧瞧,這種天氣啊,很容易走丟的。最好在這兒等等,或許風雪很快平息,等天空開朗,那我們就可以認星星找路啦。」

他言談從容冷靜,讓我精神大振。我心意已定,就聽天由命,準備在荒郊野外過夜,突然,這時路人矯捷地登上馭座,並對車夫說:「嘿,感謝上帝,不遠處有人家。往右拐,走吧。」 「為啥我該往右走?」車夫問道,語帶不滿。「你看哪兒有路?想是,馬兒不是你的,馬套也不是你的,就拼命趕路。」車夫的話我覺得有道理。「說真的,」我說,「你怎知道不遠處有人家?」「因為風從那兒吹來,」路人回答,「我聞到煙味,可見,村子不遠了。」他機智過人,嗅覺敏銳,讓我大感驚奇。我要車夫上路。馬兒在深深的積雪中吃力地邁步前進。馬車慢慢移動,一下子撞進雪堆,一下子陷入山溝,一下子左翻,一下子右倒,宛如小船行駛在狂風暴雨的大海。薩維里奇叫苦不迭,不住往我身子撞。我放下車篷,裹緊大衣;風雪高歌長嘯,馬車顛顛簸簸,緩緩前行,讓我昏昏欲睡,打起盹來。

我做了個夢,這個夢讓我永難忘懷,時至今日我拿生命中的奇遇跟這個夢尋思比對時,總覺得這個夢預示著日後諸多事情。各位看官對我一定能諒解,想必,憑各位的閱歷也知道,一個人對怪力亂神再如何嗤之以鼻,也難免有迷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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