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二章:帶路之人2/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6:08:0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當時的感覺與精神處於這種狀態:現實讓位給幻覺,在乍然入夢的渾沌中,現實與幻覺交織成一片。我的感覺是:暴風雪猖狂不已,我們始終在漫天風雪的荒原中尋尋覓覓……突然,我看到大門,馬車便進入我家莊園的庭院。我第一個念頭是,擔心父親會因為我突然返家而大發雷霆,會以為我是存心違抗父命。我忐忑不安地跳下馬車,便看到母親在門口臺階迎接著我,神情卻一副哀傷欲絕。「輕聲點,」她對我說,「父親病重,離去不遠,想跟你道別。」我大為驚駭,跟在她後頭往臥室走去。我看到,室內燈光微弱,床邊站立著幾個人,都是一臉哀戚。我輕聲走到床前,母親輕輕掀起帳子,說道:「安得烈・彼得羅維奇,彼得來了。他獲知你生病就回來了。你給他祝福吧。」我跪了下來,雙眼投向病人。怎麼啦?……我看到的竟然不是父親,床上躺著一個莊稼漢,長著黑鬍子,這漢子正以快活的神情對我瞧了瞧。我大惑不解,朝母親轉過頭去,對她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不是父親啊。我幹嘛要這個莊稼漢為我祝福?」「無所謂啦,親愛的彼得,」母親回答我,「這是你的父親代理人(註一),親吻他的手吧。讓他為你祝福……」我不答應。於是那漢子從床上一躍而起,由背後抽出一把斧頭,四下揮舞。我要逃跑……卻跑不了;房裡堆滿死屍,我在屍堆中跌跌撞撞,在血泊中踉踉蹌蹌……那面目猙獰的漢子親熱地招呼我,說道:「別怕,過來接受我的祝福……」我既驚恐,又困惑……這當兒,我醒了過來,馬兒已打住;薩維里奇扯扯我的手,說道:「下車,少爺,到了。」

「來到哪兒啦?」我問道,揉揉眼睛。
  「來到客棧。上帝保佑,我們一路直抵客棧牆邊。下車吧,少爺,快去取取暖。」

我下了馬車。風雪並未歇息,雖然已不那麼猛烈。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店東手提燈籠,立於門口簾下,迎接著我們。他把我帶進房間,雖然狹小,卻還乾淨,有火把照明。牆上掛著一隻長槍,以及一頂高高的哥薩克帽。

店家是亞伊克河(註二)流域的哥薩克人,看似六十歲上下的漢子,還是精神抖擻。薩維里奇跟在我身後,提著食物箱走了進來,便要店家升火燒茶,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想要喝茶過。於是店家忙活去了。

「那位帶路人呢?」我問薩維里奇。
  「在這兒,少爺。」回答我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我往高板床瞧去,看到一片黑黑的大鬍子,還有兩隻炯炯發亮的眼睛。「怎樣,老兄,凍壞了吧?」「只穿這一件破褂子,哪能不凍壞呢?本來還有一件皮襖,不瞞你說,昨晚押給酒店的掌櫃啦。哪曉得會這麼冷呢。」這時店家端著滾滾的茶炊進來,我便邀請帶路人喝杯茶,那漢子便從高板床爬了下來。我覺得,這人儀表不凡: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清瘦,寬肩。他那黑鬍子裡冒出幾根灰白鬍鬚,靈活的大眼睛不住轉動。他面露很是愉悅、卻也狡黠的神情。頭髮剪成圓圈,身穿破舊的褂子,以及韃靼式的燈籠褲。我給他端上一杯茶,他品嚐一下,便皺皺眉頭。「少爺,您就發發慈悲,叫人給我來杯酒吧,茶可不是我們哥薩克人喝的玩意兒。」我很樂意滿足他的願望。店家從櫥櫃裡拿出一瓶酒和一個杯子,走到他跟前,瞧著他的臉,說道:「嘿,你又到咱們這地方來啦!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帶路人意味深長地眨眨眼睛,答以一段俗話:「鳥兒飛來菜圃,啄了啄大麻;姥姥拿石頭打──沒打著。嗯,那你們怎樣?」

「我們又能怎樣!」店家回答,也是在打啞謎。「本要敲鐘作晚禱,牧師娘卻不答應;牧師做客去,小鬼在墳上。」
  「別說了,大叔,」我這位流浪漢反駁,「天要下雨,就會有蘑菇;有蘑菇,就會有樺皮籃子。那現在嘛(這當兒他再度眨了眨眼),就把斧頭藏到背後吧!管林子來啦。閣下,祝您健康!」說著話,他舉起酒杯,畫了一個十字架,便一飲而盡。然後,向我鞠躬致意,便回到高板床上。

當時的我對這些江湖黑話聽得一頭霧水;但是,後來我才豁然大悟,這事跟一七七二年叛亂之後當時剛剛被剿平的亞伊克部隊有關。薩維里奇聽著,一副大為不滿的神情。他一臉狐疑,一下瞧瞧店家,一下瞧瞧帶路人。這家客棧,或按當地的說法叫「烏彌歐特(註三)」,位於荒郊野外的草原上,遠離各個村落,著實像個賊窩。但也沒啥辦法。繼續趕路那是想都別想了。看到薩維里奇這樣憂心忡忡的,我倒覺得好笑。這時,我已準備就寢,在長板鋪上躺了下來。薩維里奇決定睡在炕上;店家則睡在地板。不一會兒,整個屋裡就鼾聲大作,而我也死人般地沉沉入睡。


註一:在舊俄時期,俄國人舉行婚禮時,有請男性長者代理父親主婚的習俗,這個人稱為посажёный отец(父親代理人,或男代理主婚人),另外也有女性長者代理母親主婚者,稱為посажёная мать(母親代理人,或女代理主婚人)。
註二:亞伊克河(Яик)於一七七五年改名為烏拉爾河(река Урал),發源於烏拉爾山南麓,往南注入裡海。
註三:「烏彌歐特」(умёт)是俄羅斯南部草原、烏拉爾河流域一帶的方言,表示「草原上的旅店」。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