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三章:邊關要塞1/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6:17:46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三 章:邊 關 要 塞

咱們每日住碉堡,
喝著開水啃麵包;
管他敵人多兇暴,
要來登門吃肉包,
咱們準備好酒菜:
霰彈大砲好招待。
  ──士兵之歌

他們都是過時的人,我的老爺呀。
        ──《紈絝子弟》(註一)

白山要塞距奧倫堡四十俄里。道路沿著亞伊克河陡峭的河岸而行。河面還沒結冰,兩岸鋪著皚皚白雪,景色單調,兩岸之間水浪陰沉沉、黑壓壓。兩岸之外是一望無垠的吉爾吉斯草原。我東想西想,想的多半是難過事。衛戍邊疆的生涯對我沒多大吸引力。我努力想像未來長官伊凡・庫茲米奇・米羅諾夫上尉的模樣,想像中他是個嚴厲、易怒的老頭,除了軍務,其他一概不知,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動不動就可以把我關禁閉,只讓我啃麵包、喝開水。這時,天色開始變暗。我們快速奔馳。「離要塞很遠嗎?」我問車夫。「不遠啦,」他答道,「那就是。看到了。」我四下張望,以為可以看到森嚴的碉堡、塔臺與城牆。豈知什麼都沒有,只見一座小村子,圍著木柵欄。村子一邊是半埋在雪裡的乾草,有三、四堆;另一邊是幾近坍塌的磨坊,樹皮製的風車翼板懶洋洋地垂下。「要塞在哪兒?」我問道,一臉驚訝。「這就是,」車夫回答,一手指著這小村子,這會兒說話的功夫,我們的馬車已進入村子。在入口處,我看到一門老舊的鑄鐵大砲,街道都是既狹窄,又歪曲,房子都低低矮矮,大部分是麥秸覆蓋的屋頂。我吩咐逕自往司令那兒去,沒一會兒,馬車就停在一座小木屋前面,屋子就蓋在一處高地,旁邊是一座教堂,同樣是木造的。

沒有人出來迎接。我走到門堂,推開前堂的門。一位傷殘老兵坐在桌上,正往綠色軍服的手肘部分縫上一塊藍色補釘。我要他去通報。「進去吧,老弟,」他說,「我們的人都在家。」我走進一個小房間,房裡乾乾淨淨的,擺設老式。屋角擺著一個櫥櫃,放著食具;牆上掛著軍官委任狀,裱在玻璃框裡;旁邊掛著幾幅很醒目的木版畫,畫的是《攻克基斯特林要塞》和《攻克奧恰科夫要塞》(註二),還有《選妻》和《葬貓》。窗前坐著一個老太太,身穿棉背心,並戴著頭巾。她正在解開毛線,一個身穿軍官制服的獨眼小老頭用兩手把毛線撐開。「有何貴幹,先生。」她問道,仍繼續幹著自己的活兒。我答說,我前來就任,並依規定面見上尉先生;說話時,我面對獨眼老頭,以為他就是要塞司令。豈知這位老太太竟把我準備好的一段話打斷。「米羅諾夫不在家,」她說,「他到格拉西姆神父那兒作客;不過,都一樣,先生,我是他太太,請多關照。請坐,老弟。」她大聲叫來女僕,並吩咐她去把士官找來。老頭兒用那隻獨眼對我瞧了瞧,一臉好奇。「我斗膽請教,」他說,「您過去在哪個軍團服役?」我滿足他的好奇心。「再斗膽請教,」他又說道,「您作啥要從禁衛軍調到邊防部隊來?」我答說,這是上級的意思。「想必是行為不檢,有辱禁衛軍官的體統。」老頭兒喋喋不休。「別胡扯,」上尉老婆對他說,「你瞧,這年輕人路途勞頓,他可無心跟你閒扯……把手伸直點……那你,老弟,」她轉身向我,又說,「你被發配到我們這化外之地,可別難過。你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習慣了,就會喜歡的。阿列克塞・伊凡內奇・施瓦布林因為殺人被調到我們這兒,已是第五個年頭啦。上帝知道,他怎麼鬼迷心竅的!有回,他跟一個中尉騎馬出城,都隨身帶劍,然後互相一陣砍殺。施瓦布林就把中尉一劍刺死,還有兩位證人在場呢!你說能怎麼辦?再聰明的人都會犯錯。」

這當兒,走進一位士官,是一個年輕、體格勻稱的哥薩克人。「馬克西梅奇!」上尉老婆對他說道,「給這位軍官先生撥一間住所吧,要乾淨點的。」「是的,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中士回答,「是不是把這位大人安排到伊凡・波列扎耶夫那兒?」「胡說,馬克西梅奇,」上尉老婆說道,「波列扎耶夫那兒太擠了。他可是我的教親,老是念念不忘我們是他的上司呢。帶這位軍官先生去……哦,我這位兄弟,您叫什麼來著?彼得嗎?……把彼得帶去謝苗‧庫佐夫那兒。他呀,混蛋一個,竟把馬兒放到我的菜園子。嘿,怎樣,馬克西梅奇,一切平安無事吧?」 「謝謝上帝,都沒事,」哥薩克人答道,「就是普羅霍羅夫下士在澡堂裡,為了一盆熱水和烏絲季妮雅‧涅古莉娜打了一架。」

「伊凡・伊格納季奇!」上尉老婆對獨眼老頭說道,「去跟普羅霍羅夫和烏絲季妮雅・涅古莉娜弄清楚,究竟誰是誰非。嘿,乾脆把兩人都處罰一頓。嗯,馬克西梅奇,你去吧,彼得,馬克西梅奇這就帶你去住所。」

我鞠躬告辭。士官把我帶到一棟木屋,就座落在高高的河岸上,剛好在要塞的最邊處。木屋的一半住著謝苗‧庫佐夫一家人,另一半歸我使用。這一半只是相當乾淨的一間房間,卻用隔板一分為二。薩維里奇便在裡面動手忙活,我則往小小的窗外瞧。眼前展現一片萋萋的草原。斜對面座落幾棟小木屋,街上有幾隻母雞在閒蕩。一個老太婆手持木盆子,站在臺階上,叫喚著豬仔,那些豬仔也親熱地咕嚕咕嚕回應。就這樣,我命中注定要在這邊陲之地度過我的青春歲月!一陣哀愁襲上心頭,我從窗邊走了開,倒頭便睡,連晚飯也不吃了,即使薩維里奇一番苦勸。他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嘮嘮叨叨著:「上帝呀,他啥也不吃啊!要是這孩子有啥三長兩短的,夫人要怎麼說呀?」


註一:《紈絝子弟》(Недоросль, 1782)是十八世紀下半葉俄國著名劇作家馮維辛(Денис Иванович Фонвизин, 1744或1745-1792)的作品。
註二:俄國軍隊分別於一七三七年從土耳其手中奪取奧恰科夫要塞,於一七五八年從普魯士手中攻佔基斯特林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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