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三章:邊關要塞2/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6:24:08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二天清晨,我才要穿衣服,房門就打了開,走進一位年輕軍官,個頭不高,面貌黝黑,很不好看,卻生氣勃勃。「抱歉,」他用法語說道,「我冒昧前來跟您認識。我一直巴不得何時才能看到一張新面孔,昨天聽說您到來,我再也按捺不住。您在這兒住上些時候,您就明白這種心情。」我猜到,這就是因決鬥而遭禁衛軍除名的那位軍官。我們當即結識。施瓦布林一點都不愚蠢,他說話尖銳、有趣。他極為開心地向我描述司令一家人、他的社交圈,以及我所流落的這個邊陲地帶。我正開懷大笑時,房裡走進那位在司令家前堂縫補軍服的傷殘老兵,說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邀請我到他們那兒吃午飯。施瓦布林自告奮勇要跟我一起去。

走近司令家,我們看到廣場上有二十來個傷殘老兵,都綁著長辮子,頭戴三角帽。他們排隊成列,前面站著司令,他是一個精神抖擻的老頭兒,個頭高高,頭戴尖頂帽,身穿藍布長袍。他一看到我們,便往我們走來,親切地跟我說了幾句,又回去發號施令。我們本想停下腳步看看他們操練,司令卻請我們到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那兒去,並表示他隨後就到。「這裡啊,」他補充一句,「你們沒啥好看的。」

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接待我們,既沒架子,又很親切,對待我好似已經認識我一輩子了。那位傷殘老兵與芭菈什卡正在端菜上桌。「今兒個我們家的米羅諾夫怎地操練得沒完沒了的!」司令老婆說道,「芭菈什卡,去叫老爺吃飯。呵,瑪莎在哪兒?」這當兒,走進一個女孩,年約十八,圓圓的臉蛋,紅潤的面色,淡褐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梳到羞得發燙的耳後。第一眼,我並不怎麼喜歡她。我看她是帶有成見的,因為施瓦布林在我面前把瑪莎──上尉的女兒,說成一個十足的傻丫頭。瑪莎小姐坐到屋角,便做起針線活兒。這時菜湯端了上來。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不見丈夫回來,再度要芭菈什卡去叫:「告訴老爺,客人等著呢,菜湯要涼了;感謝上帝,要練兵有的是時候,要大聲嚷嚷以後也來得及。」沒一會兒,上尉來到,身邊還跟著那位獨眼老頭。「怎麼搞的,我的老爺子?」太太問他,「飯菜都已端上許久,可你叫都叫不來。」「妳知道,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米羅諾夫答道,「我是忙於公務,操練阿兵哥哪。」「嘿,得了!」上尉老婆回嘴,「什麼操練阿兵哥,說得好聽:他們訓練不出什麼名堂,你也訓練不出什麼花樣。乖乖坐在家裡向上帝禱告,這還好些。各位嘉賓,請就坐吧。」

我們坐下用餐。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說個不停,於是一連串的問題對我當頭灑下:父母何許人?是否健在?住在何方?家當多少?聽說我父母擁有農奴三百,她說,「了不得呀!世界上有錢的大有人在!而我們哪,我的兄弟,總共嘛,只有使女芭菈什卡一個,不過,感謝上帝,生活過得還算馬馬虎虎。就是有個遺憾:瑪莎,大姑娘一個,也該找個婆家,可她哪來的嫁妝?細梳子一把,掃帚一枝,銅板三戈比(上帝原諒吧!),只夠上澡堂哪。要是能找個好人家,那是福氣;要不然就留在家裡當一輩子老姑娘啦。」我看了瑪莎・伊凡諾芙娜一眼,她滿臉漲紅,甚至眼淚都滴到盤子上。我不禁對她心生憐憫,趕忙轉變話題。「我聽說,」我說道,管不得是不是恰到時候,「巴什基爾人要來攻打我們要塞。」「老弟,你這是聽誰說的?」米羅諾夫問道。「在奧倫堡人家這麼告訴我的。」我答道。「胡扯!」司令說,「我們這兒好久都沒聽說過有什麼動靜啦。巴什基爾人是驚弓之鳥,還有那吉爾吉斯人也受過教訓,想來他們不會對我們輕舉妄動;要是敢貿然動手,那我會狠狠懲戒他們一番,讓他們十年乖乖的。」我轉身面向上尉夫人,又說,「留在要塞,處處危機,您不害怕嗎?」「習慣啦,我的兄弟,」她回答,「約莫二十年前,我們剛從軍團調到這兒,那可不得了,我好害怕那些可惡的異教徒!常常,我一看到他們的山貓皮帽子,一聽到他們尖叫,信不信,我的爺呀,我的心就要停止了!可現在習慣得很,要是有人來報,賊人在要塞附近四處流竄,我身子動也不動。」

「瓦西麗莎・葉戈羅芙娜可是再勇敢不過的女人,」施瓦布林鄭重其事地表示,「這一點,米羅諾夫先生可作見證。」
  「沒錯,」米羅諾夫說,「她可不是膽小的娘兒們。」
  「那瑪莎小姐呢?」我問,「也跟您一樣膽大?」
  「瑪莎的膽量嗎?」她母親回答,「不行,瑪莎膽小得很。到現在還聽不得槍聲,一聽到槍聲就渾身哆嗦。兩年前米羅諾夫心血來潮,發射大砲為我慶祝命名日,可我這寶貝女兒啊,差點嚇得上西天。打從那時起,我們就不發射可惡的大砲了。」

我們起身離桌。上尉跟老婆睡覺去了,我則到施瓦布林那兒,和他一起消磨整個晚上。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