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六章:偽帝之亂3/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7:23:40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巴什基爾人吃力地跨越門檻(他戴著腳鐐),摘下自己高高的皮帽,在門口停下腳步。我才看了他一眼,內心不禁為之震撼。這個人我永難忘懷。他年紀似乎七十開外,沒有鼻子,沒有耳朵,頭髮都被剃光,沒留大鬍子,只見下巴豎立幾根灰白小鬍子。他個頭矮小,瘦弱,駝背,不過細細的眼睛卻像火光般閃動著。「嘿!」司令從他身上那恐怖特徵,便一眼認出,他是一七四一年被判刑的亂匪(註一)之一,於是司令說道,「你啊,看來,是一隻老狼,已多次落入我們的捕獸夾。既然你腦袋瓜子被剃得光溜溜的,想來,你已不是第一次造反啦。走過來一點,說說,誰指使你來的?」

巴什基爾老頭默不作聲,看著司令,一副茫然的樣子。「你幹嘛不說話?」司令問道,「或著你俄語一竅不通?尤萊,用你們的話問問他,是誰指使他到我們要塞的?」 尤萊用韃靼語把司令的問話重述一次。但是巴什基爾人眼睜睜地望著他,帶著同樣的神情,一句話也不回。

「好啊,」司令說,「我會讓你開口的。夥計們!把他那可笑的條紋長袍剝掉,朝他背上狠狠抽。尤萊,看著,給我好好抽。」

兩名傷殘士兵剝掉巴什基爾人的衣服。這可憐的傢伙一臉惶恐。他四下張望,像一隻被孩子們逮到的小獸。一名傷殘士兵把他的兩條手臂抓起,搭在自己脖子邊,用肩膀把他架起,尤萊便拿起鞭子抽將起來,――這時巴什基爾人呻吟著,發出微弱、乞求的聲音,並點著頭,張開嘴巴,那嘴裡赫然不見舌頭,只剩短短一截切斷的舌根在蠕動著。

每當想起發生在我那年代的這種事,如今卻又活著看到沙皇亞歷山大施行仁政,不得不驚奇文明思想進步之快與人道精神傳播之廣。年輕人!要是我這些筆記落到你手裡,切記,最良好、最可靠的的變革是透過移風易俗的方式達成,而不是依靠暴力鎮壓的手段進行。

當時大家都大吃一驚。「好吧,」司令說,「看來,我們從他這兒將是一無所獲。尤萊,把這巴什基爾人帶回穀倉。各位,我們還有事要商量。」

我們討論著當前局勢,突然葉戈羅芙娜闖了進來,氣喘吁吁,一臉驚慌。
  「妳這是怎麼啦?」司令詫異地問道。
  「我的天呀,不妙啦!」葉戈羅芙娜回答,「下湖要塞今早淪陷了。格拉西姆神父家裡的長工剛剛打從那兒回來。他眼睜睜看到,要塞被拿下。司令和所有軍官被處絞刑。所有士兵都遭俘虜。搞不好,亂賊就要上門啦。」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大為震驚。下湖要塞的司令我認識,是一個文靜、謙和的年輕人。兩個多月前他從奧倫堡帶著年輕太太路過此地,還在米羅諾夫司令這兒稍作盤桓。下湖要塞離我們要塞約莫二十五俄里。時時刻刻我們都得防備普加喬夫來犯。瑪莎小姐的命運栩栩如生浮現我腦海,我的心緊縮一團。

「聽我說,米羅諾夫先生,」我對司令說,「保衛要塞到最後一口氣,是我們的責任,這沒啥好說。不過得考慮女眷的安危。把她們送到奧倫堡,要是道路還暢通的話,或者送到更遠一點、更安全一些、亂匪一時還打不到的要塞。」 

司令轉過身對太太說,「妳聽聽,孩子的娘,真的,是不是把妳們送到遠一點的地方,直到我們平定亂匪?」
  「嘿,胡扯!」司令夫人說,「哪來的要塞子彈打不到?白山要塞又哪兒不牢靠?感謝上帝,我們在這兒待了第二十二個年頭啦。我們見識過巴什基爾人,見識過吉爾吉斯人。普加喬夫來了,說不定,我們也挺得住。」
  「唉,孩子的娘,」米羅諾夫不以為然,「如果妳覺得我們要塞夠牢靠,那就留下吧!可是我們拿瑪莎怎麼辦?要是我們挺得住,或者能等到援軍,那就好;要是亂匪攻下要塞,又如何是好?」
  「嗯,那樣的話……」葉戈羅芙娜一時為之語塞,默不吭聲,神情極其惶恐。
  「不行呀,葉戈羅芙娜,」司令發覺,他的說話竟然發揮作用,或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便又開口,「瑪莎不應留在這兒。我們把她送到奧倫堡她教母家去。那兒兵力與炮火都充足,城牆也是石頭的。還是勸妳跟她一道去那兒,別說妳是老太婆,要是賊人攻下要塞,看妳如何是好!」
  「好吧,」司令夫人說,「就這麼辦,把瑪莎送走。可你做夢也休想叫我走,我不走!我年紀一大把,犯不著和你各分東西,孤伶伶地客死他鄉。活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這樣也好,」司令說,「嗯,事不宜遲。妳就去打點瑪莎出門的事。明天天亮以前就送她出門,還是要派人護送她,儘管我們這兒也沒多餘人手。咦,瑪莎去哪兒啦?」
  「在神父太太那兒,」司令夫人答道,「她聽說下湖要塞失守,就渾身不舒服;我怕她會生病。天呀,我們怎麼落到這步田地呢!」

葉戈羅芙娜便去張羅女兒離家的事。司令說話不斷,我已不再插嘴,但也無心多聽。瑪莎小姐到晚餐前才回來,一臉蒼白,泫然欲泣。我們默默用餐,比平常更快離席,和他們一家人道別,便各自返回住處。不過,我故意遺忘我的配劍,又折返拿取。我有預感,我會單獨撞見瑪莎小姐。果然,她已在門口迎接,並把長劍遞交給我。「再會,彼得!」她對我說著,兩眼含淚,「他們要把我送去奧倫堡。你要好好活著,要幸福快樂。或許,上帝會讓我們再相見。要是不會……」說到這兒,她哭了起來。我把她擁住。「再會吧,我的天使,」我說,「再會吧,我親愛的,我的心上人!不管我會如何,相信我,我最後的念頭會是妳,我最後的祈禱也會為了妳!」瑪莎哭泣著,貼緊我胸前。我火熱地親吻了她,便匆匆走出屋外。  


註一: 俄國巴什基爾地區人民於一七三五-一七四〇年間,曾發生叛亂事件。這場叛亂後遭殘酷鎮壓,約有七百村落被焚毀,叛亂首要分子都遭受割除鼻子與耳朵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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