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八章:不速之客1/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7:38:52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八 章:不 速 之 客

不速之客比韃靼人還壞。
        ──諺語

廣場一片空蕩。我仍立於原地,無法理平混亂的思緒,滿腦都是恐怖的畫面。

最讓我惴惴不安的是瑪莎小姐生死未卜。她人在何處?發生何事?是否來得及躲藏?藏身之處是否可靠?……我滿懷焦慮地走進司令家裡……屋裡空空如也,桌椅箱櫃全被砸壞,鍋碗瓢盆全被打碎,能帶走的全被搬光。我跑上通往正房的小樓梯,平生首次踏入瑪莎小姐的閨房。只見她的床鋪被賊人翻得亂七八糟,衣櫃被砸毀,衣物被搬之一空。神龕上也空無一物,不過前面的小神燈仍亮著微火。掛在隔牆上的小鏡子則安然無損……這簡樸的臥房的主人究竟在何處?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我腦海:我想像她落入亂賊之手……我的心緊縮一團……我很傷心、很傷心地放聲大哭,並大聲呼喚心上人的名字……這時,我聽到輕微的沙沙聲,接著從衣櫃後面走出芭菈什卡,她兀自一臉慘白,渾身發抖。

「哎呀,彼得!」她兩手一拍,說,「這是什麼年頭啊!多恐怖呀!……」
  「瑪莎小姐呢?」我急急忙忙問道,「瑪莎小姐怎樣啦?」
  「小姐沒事,」芭菈什卡回答,「她躲到阿庫莉娜・潘菲洛芙娜那兒。」
  「神父太太那兒!」我嚇得大叫,「我的上帝!普加喬夫就在那兒!……」   

我衝出房間,霎時便來到街上,心焦如焚地直奔神父家,一路上什麼也不瞧,什麼也不顧。那兒傳來叫聲、笑聲,還有歌聲……普加喬夫正和手下狂歡宴飲。芭菈什卡也跟著我跑到這裡。我要她悄悄地把阿庫莉娜・潘菲洛芙娜叫出來。沒一會兒,神父太太來到門廊見我,手中還拿著一個空的酒瓶。

「老天呀!瑪莎小姐在哪兒?」我問,心中的焦急非筆墨能形容。
  「我這寶貝正躺在我床上,就在隔壁房間那裡呢,」神父太太答道,「哎呀,彼得,差點大禍就臨頭,不過,感謝上帝,一切安然過關啦。這土匪剛剛坐下吃飯,我那可憐的孩子正好甦醒過來,還發出呻吟呢!……我簡直要停止心跳。他聽到,便說:『老婆子,誰在妳這兒哼哼叫的?』我給這土匪深深一鞠躬:『我的侄女,陛下。她病了,倒在床上已經是第二個禮拜了。』『妳這侄女年輕嗎?』『還年輕呢,陛下。』『叫妳侄女出來讓我瞧瞧,老婆子。』我的心簡直揪成一團,但也無可奈何。『是的,陛下,可我這丫頭就是下不了床,不能來見陛下您。』『算了,老婆子,我自己過去瞧瞧。』這該死的土匪便往隔壁間走去。你猜怎樣!他掀開帷幔,他那鷹眼看了看!──沒事……上帝救了她一命!你相信嗎,我和我的老伴當時都準備要殉難了。幸好,她呀,我這寶貝,沒能認出他來。主啊,我們怎撞到這種年頭呀!沒啥好說啦!可憐的米羅諾夫!誰能想到呀!……還有葉戈羅芙娜呢?還有伊凡・伊格納季奇呢?殺他做啥?……怎地倒饒你不死?可施瓦布林又是怎一回事?他頭髮也剃成一圈,這會兒還在我們這兒跟他們一起大吃大喝呢!機靈得很,沒啥好說的!還有,我說到侄女生病時,他那樣,你信不信,他那樣看著我一眼,就像一把刀子把我穿透,不過,他沒洩我的底,這還得感謝他呢。」這時,聽見客人醉醺醺地叫嚷著,還有格拉西姆神父也在呼喊。原來是客人要酒喝,主人在呼喚老婆。神父太太得忙活了。「回去吧,彼得!」她說,「現在我可顧不了您啦。土匪正在大吃大喝。您要是落到這些醉鬼手裡,那可是大難臨頭啊。再會,彼得。聽天由命吧,或許上帝不會離我們而去。」

神父太太走了。我稍感安心,便往自己住所而去。路過廣場,見到好幾位巴什基爾人擠在絞架旁,扒下死者的皮靴;我勉強壓抑滿腔怒火,覺得即使挺身而出也於事無補。亂匪在要塞裡四處流竄,洗劫軍官住處。到處都聽到他們醉醺醺的叫嚷聲。我回到住處。薩維里奇在門口迎接我。「感謝上帝!」他一看到我,便大聲吶喊,「我還以為,賊人又把你抓走了。唉,彼得少爺、你相信嗎?賊人把咱們所有東西都洗劫一空啦。衣服、床單、家當、碗盤──什麼都不留。不過這算啥!感謝上帝,他們平平安安放你一馬!少爺,你認出那匪首嗎?」
  「沒,沒認出。他又是什麼人?」
  「怎麼,少爺?你忘了在客棧拐走你皮襖的那個醉漢?兔皮襖還是嶄新的,可他這騙子拆開縫線,就硬生生往自己身上套呢!」

我大為錯愕。普加喬夫跟我那個帶路人確實有顯著的相似之處。我終於相信,普加喬夫和帶路人就是同一個人,於是這才豁然大悟,何以他饒我不死。我不禁大感驚奇,世事竟有如此奇怪的巧合:送給流浪漢一件兒時皮襖,竟然讓我逃過絞刑;遊蕩於各客棧之間的一個酒鬼,竟然把要塞一個接著一個攻陷,也讓整個國家天搖地動!

「要吃點東西嗎?」薩維里奇問道,他還是沒改變習慣,「家裡啥都沒有;我去找找,給你做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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