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八章:不速之客2/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7:43:51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我陷入沉思。留在土匪佔領的要塞,或者追隨他的幫眾,對一個軍官而言都不成體統。在當前緊急關頭,基於職責的需要,我應該前往能為國家效力的地方……但是兒女之情又如此強烈,讓我很想留在瑪莎小姐身邊,庇護她,照顧她。雖然我都可以預見,局勢毫無疑問將很快會有變化,但是想到瑪莎處境的危險,我內心不由得戰慄不已。

一名哥薩克人跑來找我,把我的思緒打斷。他表示,「陛下要召見你。」「他在哪兒?」我問道,這時我也只能聽命行事。

「在司令的屋子裡。」哥薩克人答道,「午餐後,我們主子就去了澡堂,這會兒正在休息呢。呵,大人,從種種看來,我們主子可真是貴人:他一餐可吃掉兩隻烤乳豬;洗蒸汽浴時,那種熱度啊,連塔拉斯・庫羅奇金都受不了,不得不把浴帚(註一)交給福姆卡・比克巴耶夫,澆了一身冷水,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沒得說的,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尊貴……聽說,他在澡堂裡還讓人看了他胸前的沙皇家族印記:一邊胸口是雙頭鷹,另一邊是他的肖像。」

我覺得沒必要駁斥這位哥薩克人的看法,就跟著他往司令的屋子而去,一路上想像著和普加喬夫會面的情形,也挖空心思揣測著這場會面會如何收場。各位看官可以想像,當時的我並不是那麼的從容不迫。

我來到司令家時,天色已漸暗。絞架上掛著幾具它的祭品,看起來黑壓壓的,頗為嚇人。可憐的司令夫人的屍體仍然橫臥在門階下面,門階邊有兩名哥薩克人站崗。帶我來的那名哥薩克人進去通報,沒一會兒就回來,帶我進一個房間,昨晚我還在這兒與瑪莎小姐濃情蜜意地道別。

我眼前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場面:桌上鋪著餐巾,並擺滿酒瓶,桌邊坐著普加喬夫,以及十來個哥薩克頭目,頭戴皮帽,身穿花襯衫,大家酒酣耳熱中顯得興高采烈,滿臉紅通通,眼睛亮閃閃。施瓦布林、我們那位哥薩克士官,以及新近叛降的人士,都不在其中。「呵,閣下!」普加喬夫看到我,便說,「歡迎大駕光臨,請坐,請坐。」大家往旁稍微擠了擠座位。我默默往桌邊坐下。我身旁坐的是一個年輕的哥薩克人,長得英挺、帥氣,他給我斟了杯伏特加,可我卻碰也沒碰。我不禁好奇地打量這一夥人。普加喬夫位於首座,胳膊撐在桌子,寬大的拳頭托著黑黑的大鬍子。他五官端正,讓人頗生好感,毫無凶狠的感覺。普加喬夫不時與一個五十來歲的人說話,一下稱呼他伯爵,一下稱呼他季莫菲伊奇,一下又稱呼為大叔。大夥之間都以同志相待,對自己的首領也不顯得特別謙恭有禮。眾人談到今晨的攻擊、起事以來的戰果,以及今後的行動。每個人都自吹自擂,大發議論,並無拘無束地反駁普加喬夫的意見。就在這場奇怪的軍事會議中決定進軍奧倫堡,這次的軍事行動可說是膽大無比,也差點取得勝利,釀成國家的大禍!當場宣佈明日出征。「喂,弟兄們,」普加喬夫說道,「咱們來唱個歌好睡覺,唱首我最喜歡的歌。丘瑪科夫!你起個頭!」我身旁的哥薩克人便以悠揚的聲音唱起一首悲愴的縴夫(註二)之歌,於是眾人也跟著唱了起來。

_別沙沙叫不停,我這母親般的樹林,
別把我這英雄好漢打擾,我在沉思。
明日我這好漢要受審,
面對沙皇這最嚴厲的法官。
沙皇陛下要親自把我審:
你說說,你這農家的孩子,
你跟誰一夥偷竊,一夥打劫,
你是否還有很多同夥?
我告訴你,親愛的正教沙皇,
告訴你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實情,
我的同夥有四名:
第一名同夥是黑黑的夜,
第二名同夥是亮亮的刀,
第三名同夥是疾疾的馬,
第四名同夥是滿滿的弓,
我釋出的探子就是火熱熱的箭。
親愛的正教沙皇又開口把話說:
好傢伙,你這農家的孩子,
又是偷雞摸狗,又是能言善道,
我要把你這孩子好好賞賜,
賞你空地的高大豪宅一間,
它是立直的木柱兩根
還有打橫的木樑一段。 _

這群人將無法倖免絞刑,這是命中注定,此時他們放聲高唱有關絞刑的民歌,在我心中所激起的波瀾,非筆墨所能形容。他們威嚴的面容、和諧的歌聲,以及他們為原本悲壯的歌詞更添加的悽愴神情,──這一切讓我大為震撼,讓我感受到某種驚悚的詩意。


註一:浴帚,普希金原文中使用「掃帚」(веник),其實小說中是「浴帚」 (банный веник)的簡稱。所謂浴帚,它是俄式蒸汽浴的配備之一,由俄國白樺樹枝條綁縛而成,握把部份呈桿狀或條狀,頭部呈帚狀,上面還帶有白樺樹葉。俄國人在進行蒸汽浴時,先用浴帚輕拍身體,然後逐漸加重力道抽打,直到身體溫度升高,全身通紅,再進行淋浴。俄羅斯人相信,白樺樹能散發有益的元素,對人體與精神大有幫助。
註二:俄國古代在某些河流的某些河段,必須依靠人力在岸上拖動船舶,才能逆水行舟,這些拖船的苦力稱為「縴夫」(бурла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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