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八章:不速之客 3/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7:48:43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客人又乾了一杯,便站起離席,向普加喬夫告辭。我想跟他們而去,哪知普加喬夫對我說道:「坐下,我想和你聊幾句。」於是我們留在屋裡,面面相對。

我們雙方都不發一語,過了好幾分鐘。普加喬夫凝視著我,偶爾瞇起左眼,帶著一種狡黠、嘲弄的奇特表情。終於,他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毫無做作,我一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於是這時我也笑了起來,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怎樣,閣下?」他對我說,「你是不是嚇破膽,你老實說,當我的弟兄把繩索套在你脖子的時候?我想,你一定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你那僕人,你已經在橫木上晃蕩啦。好險當時我馬上認出那老傢伙。呵,你閣下可曾想到,這個為你帶路到客棧的人會是我這皇上本人?(這時他擺出一副威嚴又神祕的氣派。)你在我面前可是罪過深重,」他又說,「不過我赦你無罪,就因為你的善行,就因為在我必須躲避敵人的時候,你給我的幫助。你會看到的還不只如此呢!當我拿到天下,我還會好好賞賜你呢!你願宣示效忠於我嗎?」

這個騙子的問話,還有他的膽大包天,簡直滑稽,我不禁笑了笑。
  「你笑什麼?」他問道,眉頭皺了皺,「或者你不相信,我就是皇上?直說無妨。」

我可為難了。認這流浪漢為皇上,我辦不到:我覺得,這未免太懦弱,簡直不可饒恕。但是當面稱呼他騙子──又是自找死路。不久之前我在絞刑架之前、眾目睽睽之下所表現的態度,是基於一時的義憤,現在對我而言則是逞一時之勇,於事無補。我猶豫不決。普加喬夫一臉陰沉,等著我答覆。終於(時至今日,想到這一刻,我都不免洋洋自得),責任感在我內心戰勝人類的懦弱。我回答普加喬夫:「聽好,我對你實話實說。你想想,我豈能認你為皇上?你是聰明人,要是我認了,你自己也看得出我是言不由衷。」
  「那就你看法,我是什麼人?」
  「上帝才知道。不過,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開了一個危險的玩笑。」

普加喬夫迅速地瞄了我一眼。「如此說來,你不相信我是彼得・費多羅維奇皇帝,」他說,「嗯,好吧。難道豪勇之人就成不了大事嗎?難道古代的格里什卡・奧特列皮耶夫沒稱帝嗎?你把我看成什麼人,悉聽尊便,不過,不要離我而去。別人怎樣干你何事?什麼人當主子都好。真心誠意效命於我就是,我封你又當元帥,又當公爵。你看如何?」
  「不,」我回答,語氣堅定,「我生來就是貴族。我曾向女皇陛下宣示效忠,因此不能為你效命。要是你真心為我好,那就放我去奧倫堡。」

普加喬夫陷入沉思。「要是我把你放了,」他說,「你能否發誓,至少不跟我作對?」
  「我豈能發下這種誓言?」我回答,「你自個兒知道,這可由不得我。上面下令對付你──我就得上前,莫可奈何。你現在自己是個首領,你也要求下屬服從。要是職責需要,我卻拒絕盡忠職守,這像什麼話?我的腦袋在你手裡:要是把我放了──那就謝了;要是把我處死──上帝會審判你。我對你實話實說了。」

我的真誠讓普加喬夫為之震撼。「那就如此吧,」他說道,拍了拍我的肩膀,「處死就處死,饒命就饒命。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明早來跟我道別吧,現在睡覺去,我也睏了。」

我離開普加喬夫,走到街上。夜晚寧靜,卻帶寒意。星月明亮,照著廣場與絞架。要塞裡一片安詳、漆黑。只有小酒館裡燈火通明,只聽得晚歸的浪子叫囂不停。我看了一眼神父的住家。窗板與大門都已關上。看來,裡面一切無事。

我回到自己的住所,看到薩維里奇為我遲遲未歸兀自發愁。聽到我可以自由了,他的高興自不在話下。「感謝你,主啊!」他說著,畫了畫十字,「天一亮咱們就離開要塞,能到哪兒算哪兒。我給你做了點東西,吃吃吧,少爺,然後一覺到天明,就像睡在基督懷抱裡。」

我聽從他的意見,吃了晚餐,胃口還特別好,由於身心俱疲,就在光光的地板上睡著了。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