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十章:叛軍圍城1/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8:07:30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十 章:叛 軍 圍 城

占據草地與高地,
居高臨下,虎視城池。
一聲令下,建砲架於營地後,
掩護戰士,趁暗夜直逼城下。
      ──赫拉斯科夫(註一)

我們快到奧倫堡,見到一群囚犯,他們都剃光頭髮,一張張獄卒夾鉗傑作下扭曲變形的臉。他們在防禦工事附近幹活,監控他們的是一些駐軍的傷殘士兵。有的用車往外運走壕溝裡的垃圾,有的用鏟掘土,壁壘上有泥水匠搬著磚頭,修補城牆。在城門口,哨兵把我們攔下,要求我們出示證件。一名中士一聽我來自白山要塞,逕自把我帶往將軍家裡。

我在花園見到將軍。他正在察看一棵棵的蘋果樹,這些蘋果樹經過秋風的吹刮都已光禿一片,他在老園丁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為果樹包紮溫暖的乾草。他一臉安詳、健康與和善。他很高興我的到來,並詳細問起我所見證的種種恐怖事件。我一五一十都告訴他。老將軍聽得很仔細,一邊修剪著枯枝。「可憐啊,米羅諾夫!」等我說完悲慘的故事,他說道,「真為他惋惜,他是很好的軍官。還有米羅諾夫夫人也是很善良的太太,而且她醃蘑菇醃得可真好!那瑪莎,上尉的女兒,怎樣了?」我答道,她還留在要塞裡,在神父太太家中。「哎呀,哎呀,哎呀!」將軍說道,「那就不妙,非常不妙!對於亂賊的軍紀不能有任何指望。這可憐女孩如何是好?」我答說,這兒離白山要塞不遠,或許,將軍大人可以立刻派出部隊解救當地可憐的民眾。將軍面帶疑慮,搖了搖頭。「我們再看看,再看看,」他說,「這事我們再商量不遲。請到我那兒喝杯茶吧,今天我會有軍事會議。你可以提供我們有關普加喬夫這無賴和他的部隊的真實情報。現在你暫且去歇息一下吧。」

我便往他們撥給我的住所去,薩維里奇已在那兒忙東忙西了。我則迫不及待開會時間的到來。各位看官不難想像,我是不會錯過這項會議,因為這會議對我的命運影響重大。預定時間一到,我人已經來到將軍那兒了。

我在他那兒見到一名市府官員,記得應該是關務局長,是一個胖胖身材、滿臉紅潤的老頭,身穿錦緞大衣。他把米羅諾夫稱為乾親家(註二),向我詳細問起米羅諾夫的遭遇。我說話時,他屢屢打岔,一下子提出問題,一下子發表說教式的議論,在在顯示,他即使不精通軍事,至少也是精明幹練、天資聰穎。這時,其他與會人士陸續到來。他們之中,除了將軍本人外,沒有一個是軍人。等大家坐定,給每個人奉上一杯茶之後,將軍對於當前局勢作了極為清楚、詳細的陳述。「現在,各位,」他又說道,「我們要決定,對於亂匪我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或攻或守?這兩種方法都各有利弊。進攻的話,有希望可以早日消滅敵人;防守則較安全可靠……因此,我們按程序開始聽取各方意見,也就是由低階開始發言。准尉先生!」將軍轉身向我說道,「請您發表意見吧。」

我站起身,首先簡短描述普加喬夫與他的幫眾的情況,接著斷然表示,這個假皇帝沒有能耐頂住正規軍的進攻。

在座官員顯然都不贊同我的意見。他們覺得年輕人過於輕率與冒進。傳來一陣竊竊私語,我清楚聽到有人低聲說道:「乳臭未乾!」將軍轉身向我,笑著說道:「准尉先生!軍事會議上,開頭發言的通常都會主張採取攻勢,這是合情合理。我們繼續徵詢各方意見吧。六品文官先生!請表示您的意見!」

那位身穿錦緞大衣的老兒匆匆把第三杯茶一飲而盡,茶中摻和著蘭姆酒,然後回答將軍:「將軍大人,我認為,既不宜攻,也不宜守。」
  「怎麼說,六品文官先生?」將軍一臉驚訝,反問,「戰術上可沒別的辦法呀,不是攻就是守……」
  「大人,可以採取誘之以利的辦法。」
  「哎呀!您的主意太妙了。誘之以利的辦法在戰術上可行,我們就採用您的主意。我們將懸賞那無賴的人頭……出價七十盧布,甚至一百盧布……從密祕經費支出……」
  「如此一來,」關務局長搶著說話,「要是那些賊人不把他們的首領五花大綁地送上門來,我就是一頭吉爾吉斯綿羊,不是六品文官。」
  「對這,我們再從長計議,」將軍答道,「不管如何,我們還是要採取一些軍事措施。各位,繼續按程序發表意見吧!」

結果所有的意見都和我的背道而馳。所有官員都是說軍隊靠不住,勝利沒有把握,小心為上,諸如此類的話。大家都認為,留守在石頭城牆裡,有大砲保護,較為妥當,何必暴露空曠戰場,面對砲彈,考驗運氣。最後,聽完眾人意見,將軍抖落煙斗上的煙灰,發表以下談話:
  「各位先生!我必須指出,就我而言,我完全贊同准尉先生的意見,因為他的意見符合戰術常規,在戰術上幾乎總是攻優於守。」

這時,他停下話,裝填煙斗。我感到洋洋得意,不禁傲然地看了看眾官員,他們則竊竊私語,臉露不滿與不安。

「不過,各位先生,」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同時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又說,「事關無上仁慈的女皇陛下托付給我的數個省分的安危,我可不敢擔負如此重大的責任。因此,我同意多數人的意見,決定採取較明智與安全的策略,於敵人圍城之際堅守城內,並以火炮反擊敵人的進攻,如果可能,再伺機出擊。」

這回輪到在座的諸位官吏對我投來揶揄的目光。會議散去。這位可敬的沙場老將竟然如此軟弱,違反自己信念,聽從一群毫無經驗的門外漢的意見,我不得不感到遺憾。

這次讓人難忘的會議過後幾天,我們獲悉,普加喬夫果真說到做到,他的大軍已逼近奧倫堡。我從城牆居高臨下看到叛軍部隊。我感覺,從我所見證的前次攻擊以來,他們部隊已增為十倍之眾。他們擁有不少大砲,都是普加喬夫從他所征服的各個小要塞繳獲的。想起軍事會議的決定,我預見我們將會被圍困在奧倫堡城內好一段時間,不禁為之氣惱,幾乎掉淚。

我無意描寫奧倫堡的圍城,那是屬於歷史範疇,並非家庭紀事。簡而言之,由於地方首長怠忽職守造成的這次圍城,對當地百姓是天大的災難,他們遭受飢荒與種種不幸。不難想像,奧倫堡這段期間的日子是極其艱辛。大家滿心愁苦,等候命運的判決;大家哀聲嘆氣,物價飆漲得著實可怕。砲彈從天而降,落在自家後院,大家已司空見慣;就連普加喬夫大軍攻城,都引不起大家一絲的好奇。我煩悶得生不如死。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收不到來自白山要塞的信函。所有道路全被切斷。與瑪莎小姐的離別之苦對我越來越難以忍受。她遭遇如何,音訊全無,尤其讓我痛苦難挨。我唯一的消遣是隨騎兵突襲敵軍。拜普加喬夫之賜,我擁有一匹駿馬,但我能與牠分享的糧草卻少得可憐,每天又得騎著牠出城,與普加喬夫的騎兵駁火一番。每次的交火總是由那群賊子居上風,他們是吃飽喝足,又有好馬相伴。城裡瘦骨嶙峋的騎兵隊在他們身上討不到便宜。有時我們的步軍挨餓出擊,來到野外,積雪太深,讓他們無法對付四面八方的敵人騎兵。大砲從城牆高處轟擊無濟於事,拉到原野又陷入泥中,我們的馬兒瘦弱不堪,拖也拖不動。我們的行軍布陣如此這般!這就是奧倫堡大小官員所謂的小心與明智!


註一:赫拉斯科夫(М. М. Херасков, 1733-1807),俄國詩人與劇作家。這段詩句取材自他的史詩──《俄羅斯》(Россияда, 1779)。
註二:乾親家(кум),按俄國過去習俗,小孩親生父母及教母對小孩教父的稱呼,或小孩的教父、教母對小孩生父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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