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十二章:伶仃孤女1/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8:42:53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十 二 章:伶 仃 孤 女

就像我們的小蘋果樹,
不長樹枝,不發新芽;
就像我們的公爵小姐,
沒有親爹,沒有親娘,
沒有人為她梳妝,
沒有人為她送嫁。
     ──婚禮之歌(註一)

馬車來到司令家臺階前。民眾聽出是普加喬夫馬車的鈴聲,蜂擁而至,跟在我們後面跑著。施瓦布林出到臺階迎接假皇帝。他一襲哥薩克人的裝束,並蓄起大鬍子。這位叛賊把普加喬夫扶下馬車,滿嘴阿諛之辭,表示歡欣與忠誠。看到我,他一臉尷尬,但旋即恢復自若神色,向我伸出手來,說道:「你也是我們一伙的嗎?早該如此啦!」我撇過頭去,一話不答。

我們進入那熟悉已久的屋裡,我的心不由隱隱作痛。牆上兀自掛著已故司令的委任狀,它如今已成往日歲月的墓誌銘,讓人不勝傷感。普加喬夫坐到沙發上;米羅諾夫上尉過去聽老伴的嘮叨聽得頭腦發昏,就常常在這張沙發上打盹。施瓦布林親自端來伏特加。普加喬夫將一杯酒一飲而盡,指指我,對他說:「也給這位貴客倒一杯。」施瓦布林端著托盤來到我跟前,不過,我再次撇過頭去。他顯得頗不自在。他平日就很機靈,這時當然猜到,普加喬夫對他有所不滿。他在普加喬夫面前戰戰兢兢的,不時瞄了瞄我,滿眼狐疑。普加喬夫一下問起要塞情況,一下問起敵軍消息等此類的事,忽然,出其不意地問道:
  「告訴我,老弟,你這兒監禁了怎樣的大姑娘?讓我瞧瞧吧。」

施瓦布林頓時一臉死白。
  「陛下,」他……顫聲說道,「陛下,她不是監禁……她是生病……她正在房裡躺著。」
  「帶我去看她。」假皇帝說道,站起身來。這時已無從推托。施瓦布林帶領著普加喬夫往瑪莎小姐房間走去,我也跟在他們後頭。

施瓦布林在樓梯間停下腳步。
  「陛下!」他說,「您有權命令我,怎樣都行。但可別讓外人進入我妻子的臥房。」
  我渾身一顫。
  「你這樣就結婚了!」我對施瓦布林說道,已經準備要將他碎屍萬段。
  「安靜點!」普加喬夫打斷我說話,「這事我自有主張。」他轉向施瓦布林,又說:「你啊,可別耍心眼,不要裝模作樣的。她是你妻子也好,不是你妻子也罷,我要帶誰到她那兒就帶誰。閣下,跟我來吧。」

來到房前,施瓦布林再度停下腳步,結結巴巴說道:
  「稟報陛下,她發著高燒,不停地胡言亂語的,已是第三天了。」
  「開門!」普加喬夫說。

施瓦布林在口袋裡摸索一陣,說道,身上沒帶鑰匙。普加喬夫一腳踢向大門,門鎖落下,房門打了開,我們便走了進去。
  我一眼便嚇呆了。瑪莎小姐坐在地上,一身破爛的農家女裝束,一臉蒼白,骨瘦如柴,披頭散髮。她跟前擺著一罐的水,罐上有一塊麵包。一見到我,她渾身發顫,叫出聲來。至於當時的我怎麼了──我想不起來。

普加喬夫看了一眼施瓦布林,苦苦笑道:
  「你的病房真是不賴呀!」然後,走到瑪莎小姐跟前,說道:「告訴我,好姑娘,妳丈夫為何懲罰妳?妳犯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我丈夫!」她重複說道,「他不是我丈夫。我永遠不會作他的妻子。我寧願去死,要是不放我走,我就死去。」

普加喬夫看了看施瓦布林,眼神讓人生畏。
  「你如此大膽,竟敢欺騙我!」他對施瓦布林說道,「你這無賴,可知,你該當何罪?」

施瓦布林兩腿一跪……此刻,我內心的鄙夷壓過所有的仇恨與憤怒。看著這位貴族竟然跪倒在地,向一個亡命天涯的哥薩克人搖尾乞憐,我心中充滿極度的厭惡。普加喬夫的心卻為之一軟。   「饒你這一回,」他對施瓦布林說,「不過,給我記住,要是再出差錯,連這筆帳和你一塊算。」
  然後他轉向瑪莎小姐,和顏悅色地說道:
  「去吧,美麗姑娘,我賜妳自由,我是皇帝。」

瑪莎小姐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並猜到,站在他眼前的就是殺害他雙親的兇手。她雙手捂臉,昏倒在地。我向她撲了過去,可這時我的老朋友芭菈什卡大膽地竄進屋來,便動手照料她的小姐。普加喬夫走出房裡,於是我們三人往客廳走去。
  「怎樣,閣下?」普加喬夫笑笑說道,「我們解救了一個美麗姑娘!你以為如何,要不要把神父叫來,讓他為自己侄女舉辦婚禮?要不,我來主婚,施瓦布林當男儐相。我們關起大門,大吃大喝一頓。」

我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施瓦布林聽到普加喬夫這麼一說,怒不可抑。
  「陛下!」他氣急攻心地大叫,「我有罪,沒對您實話實說,但彼得也在矇騙您啊。這女孩不是本地神父的侄女,她是米羅諾夫的女兒,就是打下這要塞時被你處以絞刑的那個米羅諾夫。」

普加喬夫目光向我投來,眼中充滿怒火。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他一臉狐疑,對我問道。
  「施瓦布林跟你說的沒錯。」我毅然回答。
  「你對我卻沒提這檔子事。」普加喬夫說著,臉色變得陰沉。
  「你自己想想,」我對他答道,「豈能當著你手下表示,米羅諾夫的女兒還活著。他們準會把她折騰至死,那什麼也救不了她了!」
  「說得也是,」普加喬夫說著,笑笑,「我那些酒鬼是不會饒過這可憐的女孩的。那神父太太幹得好啊,把他們都瞞過了。」
  「你聽著,」我看出他一副好心情,又說,「怎稱呼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上帝都看在眼裡,我甘願為你付出生命,報答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千萬不要叫我去做有損榮譽、有違良心的事情。你是我的恩人。好人就做到底吧,放了我跟可憐的孤女,讓我們到哪裡算哪裡。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會如何,我們天天都會向上帝禱告,解救你那有罪的靈魂……」

想必是普加喬夫的鐵石心腸受到感動。
  「就照你說的吧!」他說,「要殺頭就殺頭,要饒命就饒命,我向來如此。帶你的佳人走吧,想到哪兒,悉聽尊便,願上帝保佑你們恩愛與和諧。」
  於是他轉身向施瓦布林,指示發給我通行證,好通過他轄下的關卡與要塞。施瓦布林徹底被擊垮,站在那兒,呆若木雞。普加喬夫前去巡視要塞,施瓦布林伴隨而去,我則藉口準備遠行,而留了下來。


註一:本段文字是普希金採集自父母領地──米哈伊洛夫斯科耶(Михайловское)地區的民間婚禮歌謠,不過歌詞也可能經過普希金動筆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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