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十二章:伶仃孤女2/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8:48:21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奔往瑪莎屋裡。大門已鎖上。我敲敲門。「誰啊?」芭菈什卡問道。我報了名。門裡傳來瑪莎小姐悅耳的聲音:「等等,彼得。我在換衣服。你到阿庫莉娜・潘菲洛芙娜那兒,我馬上就到。」

我照她的話,便往格拉西姆神父家裡去。神父與太太都跑出門來迎接。原來薩維里奇已先通知了他們。「您好啊,彼得,」神父太太說,「上帝讓我們再見面啦。您別來可好?我們天天都在惦念著您哪。沒您在這兒,瑪莎小姐可吃了不少苦頭,我這可憐的丫頭。……您倒說說,我的爺啊,您這是如何把普加喬夫應付得服服帖帖的?他怎會沒要您的老命呀?真是善事一樁,這倒要感謝那土匪呢。」「夠啦,老太婆,」格拉西姆神父打岔說道,「妳知道啥,別一個勁地胡說。話太多,沒啥好處。彼得少爺!請進,歡迎賞光。我們好久好久沒見面啦。」

神父太太把什麼東西都拿出來招待我,同時嘴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她對我說:施瓦布林如何逼迫他們交出瑪莎小姐;瑪莎小姐哭哭啼啼地,不願離開他們;瑪莎小姐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繫,都是透過芭菈什卡,芭菈什卡這女孩挺機靈的,總能把那個士官使喚東使喚西的;她又如何出主意,要瑪莎小姐寫信給我,等等。而我也把自己的際遇,向她簡短交代。神父與太太一聽,普加喬夫對他們的謊言已心知肚明,連忙畫了畫十字。「上帝保佑呀!」阿庫莉娜・潘菲洛芙娜說道,「願上帝讓災難早日過去。至於那施瓦布林嘛,沒啥好說的,十足的壞蛋!」這時門打了開,瑪莎小姐走了進來,蒼白的臉上掛著一抹微笑。她已脫去農家裝束,穿得像往常一樣,簡單卻好看。

我抓住她的手,久久不能言語。我們兩人都滿心激動,說不出話來。神父和太太覺得他們在此是多餘的,便自行離去,只留下我們。什麼都拋到九霄雲外,話匣子一打開,我們怎麼談也不嫌多。瑪莎小姐對我傾述要塞失陷以來她所經歷的種種遭遇;她對我娓娓道來,她處境是如何驚恐,卑鄙的施瓦布林如何加諸她種種的磨難。我們也憶起往日的幸福時光……兩人都淚流滿面……最後我跟她說出我的打算。要塞既然落入普加喬夫手中,並由施瓦布林管轄,此地她已不能多留。至於奧倫堡,想都別想,因為奧倫堡陷於重圍,正面臨種種災難。她在世上又舉目無親。我提議她到鄉下,到我父母那兒。起初她頗為猶豫,因為她知道我父親對她並無好感,讓她忐忑不安。我安慰一番,這才讓她放心。我知道,能收容一個為國捐軀、有功軍人的女兒,父親將會視為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心愛的瑪莎小姐!」我最後說道,「我視妳為妻子。奇妙的際遇牢不可分地把妳我結合在一起,天下再也沒什麼可以把我們拆散。」瑪莎小姐落落大方地聽完我說話,不故作嬌羞,不扭捏作態。她感覺,她的命運已經與我連結一起。不過,她再次說道,只有徵得我父母同意,她才能嫁我為妻。我並未表示異議。我們熱烈、真誠地一吻──我們之間的事就如此說定。

一個鐘頭過後,一名士官給我送來通行證,上面有普加喬夫歪歪扭扭的簽字,士官並叫我去見普加喬夫。我看到他時,他已準備好上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物,除了我以外的每個人都把他看作惡魔,看作凶犯,在與他分手的一刻,我心中的感觸非筆墨所能形容。為何不實話實說呢?此時此刻,我對他充滿強烈的憐憫。我熱切地希望能拉他一把,讓他脫離他所領導的賊窩,趁還來得及的時候,保住他項上人頭。施瓦布林與群眾簇擁在我們四周,讓我無法盡吐心中所思所想。

我們友好地互相道別。普加喬夫看到阿庫莉娜・潘菲洛芙娜也在人群中,比比手指作嚇唬狀,再意有所指地擠擠眼睛,然後坐上馬車,下令前往別爾達鎮,當馬車一啟動,他又從馬車探出頭來,對我喊道:「別了,閣下!沒準我們哪天還會再見面。」後來我們確實再見面,可是怎會是那種場合呀!……

普加喬夫離開了。我久久地眺望著白茫茫的草原,他的三頭馬車飛奔遠去。人潮散去,施瓦布林也不見身影。我回到神父家裡。一切都已打點妥當,準備上路。我不願多作逗留。我們所有行囊都已裝上司令家那輛老舊馬車。車夫不一會兒功夫就把馬兒套上馬車。瑪莎小姐到墳前向父母道別,他們就下葬在教堂後面。我原想陪她去,她卻要我讓她一個人前去。幾分鐘之後,她便回來,沉默不語,臉上兀自淌著淚水。馬車已經備妥。神父與太太走到門階。瑪莎小姐、芭菈什卡和我三人坐上馬車,薩維里奇則登上馭座。「再會啦,瑪莎小姐,我可愛的姑娘!再會啦,彼得少爺,我們的好兒郎!」好心的神父太太說道,「一路順風!願上帝保佑你們倆幸福美滿!」我們出發了。我看到施瓦布林就站在司令家裡的窗邊,滿臉露出陰沉、怨恨的神情。我不想在手下敗將面前表現出勝利者的姿態,便把眼神投向另一邊。終於我們奔出寨門,永永遠遠離白山要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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