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十三章:牢獄之災2/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9:05:11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翌日,我來到瑪莎小姐那兒。我跟她說明自己的想法。她認為合情合理,便一口同意我的意見。祖林的部隊這一天就要出城。不能再耽擱了。我這就與瑪莎小姐道別,並把她托付給薩維里奇,並將一封給父母的信交給她。瑪莎小姐不禁哭了出來。「再見,彼得!」她低聲說道,「我們是否能再相見,只有上帝知道。但是我一輩子也不會把你忘記,到死我心裡也只有你一人。」我無言以對。我們四周眾人圍繞。我不願眾目睽睽之下洩漏情感,雖然我內心洶湧澎湃。終於她乘車離去了。我回到祖林身邊,滿腹愁腸,一言不語。他想讓我開心,我也想排遣內心煩悶,於是我們熱熱鬧鬧、無拘無束地度過一天,到晚上便開拔出征。

這時是二月末。不利大軍行動的冬季即將過去,我們那些將領準備協同作戰。普加喬夫仍是兵圍奧倫堡城下。在此同時,普加喬夫四周也有政府部隊在集結,並從四面八方逼近亂匪巢穴。一見我們大軍到來,參與叛亂的村落便紛紛歸降。各處匪幫四下逃竄,種種跡象顯示,我們即將大功告成。

沒多久,戈利欽公爵在塔吉謝夫要塞附近,重創普加喬夫,擊潰他的人馬,解了奧倫堡之圍,似乎給予亂賊最後的致命一擊。這時,祖林奉命征討叛亂的巴什基爾匪幫,其實不等與我們照面,他們已四下潰散。哪知春天卻把我們困在一個韃靼小村莊。河流氾濫,各地道路無法通行。雖然我們無所作為,但想到這場與亂匪和野蠻人既無趣、又無意義的戰爭很快就要收場,大家都很欣慰。

但普加喬夫並未落網。他出現在西伯利亞一些工廠,在那兒糾結了新的幫眾,重新作亂,再度傳來他節節獲勝的消息。沒多久,又有傳聞,喀山失手,假皇帝人馬正進軍莫斯科,讓部隊長官都驚慌失措,他們本來是高枕無憂,以為叛軍不堪一擊,已無力再戰。這時祖林奉命越過伏爾加河。(註一)

對於我們大軍出征與戰爭的結局,不再細表。只簡單指出,災難是慘不忍賭。我們路過不少村落,都已遭亂匪蹂躪,我們又不得不將這些可憐居民搶救下來的物資強行奪走。到處是無政府狀態,地主紛紛躲到森林裡。匪幫四處作亂;各部隊將領恣意妄為,任意賞罰;廣大邊區烽火四起,景象淒慘……但願上帝不要讓俄羅斯再看到這種毫無意義、殘酷無情的動亂!

普加喬夫在伊凡・伊凡諾維奇・米赫爾森(註二)追擊下,一路逃竄。沒多久,我們獲知,普加喬夫遭到徹底擊潰。終於,祖林接到消息,說是假皇帝已遭逮捕,同時接獲命令停止追擊。戰爭於是結束。我終於可以回到爹娘身邊!一想到可以擁抱雙親,見到音訊全無的瑪莎小姐,我就興奮不已。我像孩兒般又蹦又跳。祖林聳聳肩膀,大聲笑道:「得了,你不會有好下場的!一結婚啊──什麼都完啦!」

不過,這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讓我大為掃興:我一想到這個雙手沾滿眾多無辜亡魂鮮血的匪徒,想到他即將遭到處決,不由得讓我難過不已。「普加喬夫呀,普加喬夫!」我懊惱地想著,「你怎沒讓尖刀刺死,讓子彈擊斃呢?你別想有更好的下場了。」我又能如何呢?一想到他就讓我想到,在他人生叱吒風雲的一刻曾有恩於我,曾從卑鄙齷齪的施瓦布林手中解救我的未婚妻。

祖林讓我休假。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回到家裡,再見到我的瑪莎小姐……豈知突來一個晴天霹靂當頭打下。

預定出發的那天,我正準備上路的一刻,祖林進了我的小屋,手握一張公文,滿臉憂色。什麼東西在我心頭一扎。我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卻大為惶恐。他支開我的勤務兵,表示找我有事。「怎麼一回事?」我心裡忐忑不安地問道。「一件讓人不快的小事,」他說道,並把公文遞給我,「看看我剛收到的東西。」我接過一看,原來是一道密令,指示各部隊司令,無論我人在何處,務必將我逮捕,並即刻押送喀山,交付普加喬夫一案偵查委員會。

這張公文差點沒從我手裡掉下。「莫可奈何!」祖林說,「職責所在,必須服從命令。看來,你和普加喬夫熱絡地乘車共遊,不知怎地,傳到官府耳裡。希望這事不至於有什麼嚴重後果,你能向委員會證明清白。不要洩氣,你就去吧。」我的良心光明正大,不怕受審,但想到我跟瑪莎的甜蜜相會將要延後,或許,還一延就數月,我又覺得可怕。馬車備妥,祖林友善地與我道別。我被押上馬車,跟我坐上車的還有兩名驃騎兵,手中馬刀出鞘,於是,我們便往大路奔馳而去。


註一:在此之後本有一段文字,詳細描寫主人翁率先渡河,單槍匹馬返鄉解救父母與瑪莎的情節,卻在《上尉的女兒》最後定稿中,遭普希金刪除。但這段文字以《刪略一章》為標題,保存於普希金的草稿中,後來很多俄文版本都將這《刪略一章》作為附錄,刊登於《上尉的女兒》結尾之後。
註二:伊凡・伊凡諾維奇・米赫爾森(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Михельсон, 1740-1807),十八世紀俄國名將,軍旅生涯屢建戰功,其中又以對普加喬夫多次戰役的重大勝利而聲名大噪,因此列入俄國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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