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第十四章:對簿公堂1/3
刊登日期
2016-06-29 12:57:35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 第 十 四 章:對 簿 公 堂

世間的流言──
海上的巨浪。
   ──諺語

我深信,我一切只罪在擅自離開奧倫堡。我能很容易證明清白,因為單槍匹馬殺向敵軍不僅從未被禁止,還會受到大聲讚揚。我可能會被判定輕舉妄動,而非違抗軍令。不過,我和普加喬夫的友好關係已是有目共睹,可能會讓很多人指證歷歷,至少是讓人覺得極其可疑。一路上,我都在思索即將面對的各種審問,考慮如何回答,並決意在法庭上實話實說,認為這是證明自己清白最簡單、也是最可靠的方法。

我來到飽受戰爭蹂躪、大火摧殘的喀山。一條條街道不見房子,只見一堆堆木炭,和一堵堵不見屋頂與窗戶、被火燻得黑黑的斷垣殘壁。這都是普加喬夫留下的痕跡!他們把我帶到這個毀於烽火的城市中倖存的城堡。兩名驃騎兵把我交給值勤軍官。他吩咐叫來鐵匠,把我扣上腳鐐,並結結實實地釘緊,然後帶到牢房,把我一個人丟在狹小、陰暗的牢舍,這牢舍只見光禿禿的牆壁,以及一面豎立著鐵欄杆的小窗戶。

這樣的開場讓我感到大事不妙。不過,我既沒灰心,也未喪志。我訴諸所有苦難中人自我安慰的方法,用一顆純潔真摯、受盡折磨的心靈,向上帝祈禱,這時我首次體會到禱告的甜美,不再憂心自己後事如何,便安然入睡。

第二日,獄卒把我叫醒,表示委員會傳訊我。兩名士兵押著我,穿過庭院,走進司令屋子,在前廳停下腳步,讓我一個人進入裡面的房間。

我走入相當寬敞的大廳。一張桌子堆滿卷宗,旁邊坐著兩人:一個是上了年紀的將軍,面容嚴厲、冷峻;還有一個年輕的禁衛軍上尉,年約二十八,外表帥氣,舉止俐落、瀟灑。窗口特地擺著一張桌子,坐著一名書記官,耳上夾著一枝筆,低頭對著一張紙,準備好記錄我的口供。審問開始。他們問了我的名字與軍階。將軍詢問我是不是安得烈.彼得羅維奇.格里尼約夫的兒子?並對我的答覆表現不屑的樣子,嚴厲說道:「可惜啊,如此可敬的人物竟然有如此不肖的兒子!」我心平氣和地回答,無論我身負如何罵名,希望能讓我坦白交代來龍去脈,證實自己的清白。我表現得自信滿滿,讓他不大高興。「你啊,老弟,機靈得很,」他皺皺眉頭,對我說道,「不過,你這種人我們可見識過啦!」

於是年輕軍官問我,什麼機緣與什麼時候我開始效命普加喬夫,以及我被指派什麼差事。

我滿腔怒火地答道,身為一位軍官與貴族,我豈能效命普加喬夫,豈能接受他任何差事。

審訊軍官反駁說,「那又為什麼所有同僚都遭殘殺,唯獨你這個軍官與貴族卻被那假皇帝赦免?為什麼你這個軍官與貴族竟熱熱絡絡地和反賊飲酒作樂,還接受賊首的禮物、大衣、馬匹以及五十戈比的錢幣?哪來這種特殊的交情?如果這種交情不是因為你的叛國,或者至少是因為你卑鄙無恥、罪孽深重的懦弱,那又算什麼?」 禁衛軍官的這番話讓我深感屈辱,於是我激動地開始為自己辯護。我述說,我當初如何在暴風雪的草原中結識普加喬夫;在白山要塞失守時,他如何認出我,並饒我一命。我又說道,假皇帝的皮襖與馬兒,確實,我是毫不覺慚愧就收了下來;不過保衛白山要塞時,我抵抗匪徒是堅持到底。最後,我提到我的將領,他能指證在奧倫堡被圍困的艱難時刻我所表現的忠誠。 這時,那位神情嚴厲的老將軍,從桌上拿起一張拆開的信紙,大聲念了起來:

有關閣下來函詢問格里尼約夫准尉涉嫌參與此次叛亂,結交亂匪,有違職守,背棄軍人誓言一案,本人謹答覆如下:該格里尼約夫准尉自去年,也就是一七七三年十月初至今年二月二十四日,服役於奧倫堡,他於今年二月二十四日擅自出城,至今尚未返回本人麾下。據降匪供稱,該員曾出現於普加喬夫營寨,並與普加喬夫共同前往該員曾經服役之白山要塞。至於該員之所有作為,本人僅能……

念到這裡,他厲聲對我說道:「現在你要如何自圓其說?」

我原本有意繼續像開頭其他事情一樣,如實說出我與瑪莎小姐的關係。但是忽然內心產生一種難以抑制的厭惡情緒。我浮現一個念頭:要是我說出瑪莎的名字,那委員會一定要傳她問話。一想到她的名字會與惡人的齷齪謠言糾纏不清,又要讓她本人與他們對質,我就覺得可怕,毛骨悚然,於是說起話來,躊躇不已,語無倫次。

兩位軍法官聽我答話之初,似乎對我還帶些好感,但這時見我一臉困窘,再度對我產生先入為主的惡感。禁衛軍軍官要我與主要告密者當面對質。將軍下令傳喚「昨日那位匪徒」。我隨即轉頭面向門口,等待告密者的出現。幾分鐘過後,響起腳鐐聲,打開了門,走進來──施瓦布林。看他模樣大變,我非常驚訝。他骨瘦如柴,一臉蒼白。不久前的他還滿頭烏黑頭髮,現已完全灰白;長長的鬍子則蓬鬆零亂。他重述一次對我的指控,聲音雖然微弱,卻也堅定。據他所言,我是普加喬夫派遣到奧倫堡的奸細,每日出城交戰,其實是在傳遞書面消息,洩漏城裡情報,最後甚至公然投靠假皇帝,跟他巡視各處要塞,並百般陷害投敵的舊日同僚,以取代他們的職位,博取假皇帝的賞識。我默默聽著他把話說完,對一事還感到滿意:這齷齪的惡賊並未提及瑪莎小姐的名字,不知是因為瑪莎曾輕蔑地拒絕過他,讓他一想到瑪莎就會自尊受損,還是他內心裡跟我一樣,隱藏著愛情火花,而沒把真相洩漏,──無論如何,白山要塞司令女兒的名字在委員會的偵訊中隻字未提。我這時更是心意已決。因此,當軍法官問道,對於施瓦布林的供詞,我如何辯解,我回答,我維持原來的陳述,對於證實自己清白一事,已沒有別的話好說。將軍下令把我們帶下。我們走在一起。我心平氣和地看了一眼施瓦布林,但未發一語。他臉露惡毒的笑容,抬起腳鐐,走在我前面,加速腳步而去。我又被打回大牢,之後再也沒受到審訊。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