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的女兒

標題
附錄:刪略一章1/3
刊登日期
2016-06-29 13:53:39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附 錄:刪 略 一 章 (註一)

我們來到伏爾加河岸,大軍開進某村莊,安營紮寨,就此過夜。村長告訴我,對岸所有村莊都造反啦,普加喬夫匪幫四處活動。這消息讓我大為不安。我軍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渡河,我卻已焦急難耐。父親的村子就在對岸三十俄里處。我問,能不能找到渡船。所有莊稼人都會捕魚,船多的是。我去找格里尼約夫,跟他說明自己的打算。「還是小心點,」他對我說,「隻身前往很危險。等到明日早晨吧。我們先過去探望你父母,還帶上五十名驃騎兵,以防萬一。」

我堅持己見。船隻找到了。我跟兩個船伕登上小船。他們解開纜繩,便划動船槳。

天空如洗,明月當空。空中無風──伏爾加河平穩、安詳地流動著。小船輕盈地漂蕩,快速地滑過黑壓壓的水波。我陷入遐想之中。過了約莫半個鐘頭。我們的船隻已來到江心……突然這兩個船伕開始竊竊私語。「怎麼啦?」我回過神,問道。「上帝才知道。」船伕回答,眼睛望向一方。我也往同一方向看去,在朦朧月色中見到有什麼東西沿著伏爾加河漂流而下。這不明物體朝我們這兒漸漸漂近。我吩咐船伕停船等著。月亮躲到雲後。漂浮水上的東西本來就模糊,這時更看不清楚了。東西已經離我很近,可是我還無法看分明。「這是啥呀?」船伕說道,「帆不像帆,桅不像桅的……」突然,月亮從雲後露出臉來,照出一幅可怕景象。往我們迎面漂來的是一個木筏,上面豎立著一個絞刑架,橫木上懸掛著三具屍體。我一時感到一種病態的好奇,想要一睹受刑人的面孔。兩位船伕聽了我的吩咐,用船竿鉤住木筏。我們的船隻便撞到漂浮的絞架。我一躍而過,站在兩根可怕的木柱之間。明亮的月光照在受刑人扭曲變形的臉上。一個是楚瓦什老頭,一個是俄羅斯農民,二十來歲,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豈知一看到第三個,我不由得大吃一驚,悲痛大叫:這是萬卡(註二)。我可憐的萬卡,他因一時糊塗而投奔普加喬夫。他們頭頂上方釘著一塊木牌,上面老大的白色字體寫著「盜賊與暴徒」。兩名船伕用船竿鉤住木筏,淡然地望著,等候我的吩咐。我再次登上小船。木筏順流而下。朦朧月色中,黑壓壓的絞架仍然久久地隱約可見。它終於消失了,我的船隻也停靠在一個又高又陡的河岸……

我出手大方地給船伕付清船資。其中一位船伕帶我去見渡口附近村莊的村里幹事。我跟他走進一間小屋。村里幹事聽說我要馬兒,對我粗暴無禮,後來幫我帶路的船伕悄悄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忙不迭地轉倨為恭,殷勤有加。一會兒功夫,便備妥三頭馬車,我登上馬車,吩咐把我送往我們的村莊。

我的馬車奔馳在大路上,經過一座座沉睡中的村落。我一直擔心一件事,就是在路上被攔截。夜間我在伏爾加河上所見證實此地有反賊活動,但也證實政府軍正在強力反擊。萬一有什麼情況,我口袋裡既有普加喬夫發給的通行證,又有格里尼約夫出具的命令。哪知我什麼人也沒碰到,天還沒亮,我便見到河流與雲杉林,再過去就是我們的村子。車夫馬鞭一抽,一刻鐘後,馬車就進入村子。

我家宅院位於村子另一頭。馬兒全速奔馳。突然,就在街心,車夫勒住馬兒。「怎麼回事?」我不耐問道。「崗哨,老爺,」車夫答道,勉強才勒住狂奔的快馬。不錯,我見道路上有拒馬,還有一人站崗,手執木棍。那漢子走到跟前,脫下帽子,要求出示證件。「這是做什麼?」我問他,「這兒拒馬幹嘛?你給誰站崗啊?」「嘿,少爺,我們起義啦,」他搔搔腦袋,答道。

「那老爺跟夫人在哪裡?」我問道,一顆心都下沉了。
  「我們老爺跟夫人在哪裡嘛?」那漢子重述一次答道,「老爺跟夫人在穀倉裡。」
  「怎會在穀倉裡?」
  「是地保,叫安得烈的,把他們關起來的,知道嗎,還給上了腳鐐,要押送到皇上那兒呢。」
  「我的上帝!蠢蛋,挪開這拒馬。你還發什麼愣?」

這放哨的遲遲不肯動手。我跳下馬車,賞了他一個耳光(罪過呀!),便自己搬開拒馬。這位老兄還愣愣地望著我,不明所以。我又登上馬車,下令奔往東家大院。穀倉在大院裡。倉門緊緊上鎖,門前站著兩個漢子,也是手持棍棒。馬車停在他們的前面。我從馬車上一躍而下,朝他們奔去。「打開門!」我對他們說。我的樣子一定很嚇人。至少那兩名漢子是扔下棍棒,拔腿便跑。我試著要把鎖敲掉,把門撞開,但門是橡木造的,鎖也是很粗大,堅不可摧。這時從僕人的木屋裡走出一個身材勻稱的年輕莊稼漢,態度倨傲,一見我劈頭便問,哪來膽子在此大吵大鬧。「地保安得烈那小子在哪裡?」我對他喝道,「把他給我叫來。」

「我正是安得烈.阿法納西耶維奇大爺,不是什麼安得烈那小子。」他答道,雙手叉腰,一臉傲色,「有什麼事?」

我沒答話,一把就抓住他衣領,把他拖到穀倉門口,叫他開鎖。這地保原先執意不肯,但往日的威權式管教對他還是發揮作用。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門。我跨過門檻撲了進去,藉由屋頂狹小縫隙穿透進來的一點微弱光線,我在黑暗角落看到爹娘。他們都雙手被縛,腳套腳鐐。我衝上前去擁抱他們,說不出一句話來。兩老望著我,滿臉驚愕,──經過三年的軍旅生活,我模樣大變,他們一下子認不得我。娘猛然哎呀一聲,淚水涔涔而下。

突然,我聽到親切而熟悉的聲音。「彼得!是你啊!」我為之一愣……四下張望,在另一個角落看到瑪莎小姐,人也是被捆綁著。

父親一語不發地看著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臉上綻放喜悅的光彩。我忙不迭地用馬刀割斷他們的繩索。

「好呀,好呀,我的好彼得,」父親緊緊把我擁入懷裡,對我說道,「感謝上帝,終於盼到你啦……」
  「好彼得,我的乖兒子,」母親不住喃喃,「你如何能來呀?你身體可好?」

我趕緊要把他們帶出囚禁之地,──豈知走到門口才發現,門又被鎖上了。「安得烈小子,」我大聲喊道,「給我開門!」地保從門外答道,「這哪能呀,你在這兒待著吧。我們這就教教你如何搗亂,如何拉扯朝廷命官的領口!」

於是我把穀倉四處巡視一番,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脫困。

「別費心啦,」老爹對我說道,「我這個當家的豈會如此粗心,在自家穀倉裡留個通道,讓小賊進進出出的。」


註一:本章原為第十三章的一部分,在《上尉的女兒》於一八三六年出版的最後定稿中,被普希金刪除,但又被標題為「刪略一章」,保存於普希金草稿中。本章是後人在整理普氏遺作時才發現。不過,在這一章中,小說的主人翁「彼得.格里尼約夫」改稱為「彼得.布拉寧」,而「祖林」稱為「格里尼約夫」。
註二: 萬卡這個人物在最後定稿的《上尉的女兒》中已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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