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勃羅夫斯基

標題
第一章2/2
刊登日期
2016-06-15 12:59:54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次日,他第一個問題便是:杜勃羅夫斯基在不在這兒?僕人沒答覆他,只是遞交給他一封折成三角形的信。特羅耶庫羅夫命令文書念給他聽,於是聽到內容如下:

我尊貴的閣下: 閣下未將養狗人巴拉莫什卡送到我這兒當面請罪之前,我無意返回波克羅夫斯克村。至於要對他懲罰或寬赦,將視我的心意而定,我不能容忍閣下奴才的嘲笑,也不會忍受閣下的調侃,因為我不是跳樑小丑,而是世襲貴族。謹此恭候吩咐。  安德烈‧杜勃羅夫斯基

按照現今禮節的概念,這封信是十分不合體統的,但是讓特羅耶庫羅夫火大的並不是奇怪的修辭與態度,而是本質的問題:「怎麼,」特羅耶庫羅夫大發雷霆,赤著腳從床上跳下,「送我的人向他請罪,要寬赦,要懲罰,全憑他處置!他到底打什麼主意?他有沒有搞清楚,他是跟誰在打交道?看我把他……讓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好知道惹我特羅耶庫羅夫的後果!」

特羅耶庫羅夫穿好衣服,便出門狩獵,排場還是跟往日一樣闊氣,但是狩獵毫無成果。忙了一整天才看到一隻兔子,而且還追丟了。原野上、帳篷下的一頓午餐也不成功,或者說,至少是不合特羅耶庫羅夫的胃口。他把廚師毒打一頓,也把客人痛罵一番,回程路上,還很任性地故意從杜勃羅夫斯基的田地上呼嘯而過。

幾天過去,兩位鄉親的敵意絲毫未減。杜勃羅夫斯基沒有回到波克羅夫斯克村──沒他作陪,特羅耶庫羅夫也是落落寡歡,滿腹惱火在大聲咆哮中傾洩而出,用的是最具侮辱性的措辭,歸功於當地貴族的古道熱腸,這些話經過加油添醋後傳到杜勃羅夫斯基的耳裡。之後,又發生新的狀況,讓雙方和解的最後希望化為烏有。

有回,杜勃羅夫斯基乘馬巡行自己小小的領地,走近樺樹林時,聽到斧頭砍劈聲,沒多久又聽到樹木倒下的斷裂聲。他急忙奔進樹林,撞見幾個波克羅夫斯克村的農民,正從從容容地盜採他的林木。他們一看到杜勃羅夫斯基,原想拔腿就逃。杜勃羅夫斯基和自己的馬夫將其中兩個農民逮個正著,把他們捆綁後帶回自家院子。三匹敵方的馬兒也成為勝利者的獵物,一併帶回。杜勃羅夫斯基一肚子怒火,在此之前,特羅耶庫羅夫手下這些人,這幫惡名昭彰的土匪,從來不敢在他領地範圍撒野,因為他們清楚他與他們老爺交情匪淺。眼看這幫人利用兩家交惡,趁火打劫,杜勃羅夫斯基於是不顧兩家爆發戰爭的可能性,決定用他們留在自己林子裡的樹枝,把階下囚教訓一頓,馬兒則送去勞役,列入自己的牲口。

這事件當天就傳到特羅耶庫羅夫那兒。他是怒不可抑,在氣頭剛上來的那一剎那,他原想率領所有家丁襲擊基斯杰涅夫卡村(他鄰居的村子如此稱呼),將它徹底搗毀,再把地主本人囚禁在自己的莊園。這樣的豐功偉績對他來講也不是什麼非比尋常的事情。不過,他很快又另有想法。

他在大廳來回踱著,腳步沉重,無意間向窗外望了一眼,看到門口停放著一輛三頭馬車;一個矮小男子,頭戴皮革帽子,身穿粗呢外套,從馬車裡走出,往廂房裡的管家那兒走去。特羅耶庫羅夫認出這是陪審官沙巴施金,便吩咐要他過來。一會兒沙巴施金已站在他前面,不住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地等候差遣。

「你好,我忘了你叫什麼來著,」特羅耶庫羅夫對他說道,「有何貴幹啊?」

「我要到城裡去,大人,」沙巴施金答道,「就順道去伊凡・杰米揚諾夫那兒,看看大人有什麼吩咐?」

「你來得正巧,我忘了你叫什麼來著,我正有事找你。喝杯伏特加,再聽我說吧。」

如此殷勤接待讓陪審官受寵若驚。他謝絕了伏特加,便戰戰兢兢地聽候特羅耶庫羅夫老爺差遣。

「我有個鄰居,」特羅耶庫羅夫說道,「他是個粗野無禮的小地主。我想把他的領地弄到手──你看該怎麼辦?」

「大人,要是有什麼證件或者……?」

「瞎說,老弟,哪來的證件,那是公事公辦用的。妙就妙在,不用法律依據就把他的領地弄到手。不過,等等,這個領地一度屬於我們的,從一個叫斯比岑什麼的那兒買來的,後來又賣給杜勃羅夫斯基的父親。能不能從這兒找碴?」

「不好辦啊,大人,看來,這樁買賣都按法律程序辦理啊。」

「動動腦筋吧,老弟,好好找個辦法。」

「要是,比如說,大人您不管用什麼方法從鄰人手中弄到什麼記錄或買賣契約的,他依據什麼擁有自己手中田產的,那當然……」

「明白,不過麻煩就在這裡──他所有文件都在一場大火中燒毀一空。」

「怎麼,大人,他的文件都燒毀了?這對您不是更好嗎?在這種情況下,您就依法辦理,毫無疑問,一定包君滿意。」

「你這樣認為嗎?好,你就看著辦。有勞你費心了,至於謝禮嘛,你大可放心。」

沙巴施金深深一鞠躬,腦袋幾乎碰到地面,便出門而去;從這天起他就為這項陰謀開始奔走。多虧他的機靈,正好過了兩個星期,杜勃羅夫斯基便收到城裡來的通知,要他馬上送去他擁有基斯杰涅夫卡村的相關說明。

杜勃羅夫斯基收到突如其來的查詢函,大感震驚,當天就寫了一封覆函,措辭尖銳,聲稱,他是在父親過世後,按繼承法取得基斯杰涅夫卡村的產權,特羅耶庫羅夫與該村毫不相干,若有旁人意圖染指他的這項所有權即是誹謗與詐欺。

看到這封信,陪審官沙巴施金心裡大樂。他看出,其一,杜勃羅夫斯基不大懂得訴訟門道;其二,此人性情如此急躁、冒失,不難把他逼入最不利的地位。

杜勃羅夫斯基冷靜地推敲陪審官的查詢後,覺得有必要作出更詳細的答覆。他寫了一份條理相當分明的文書,但事後顯示這項說明仍欠充分。

案件曠日費時。杜勃羅夫斯基自認己方有理,便少再操心此事,更不願意也不可能為自己花錢打點。雖然他平日總是第一個取笑衙門官吏出賣良心,但他想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成為訟棍的犧牲品。另一方面,對於自己一手策劃的官司勝負如何,特羅耶庫羅夫也是很少放在心上──這一切都有沙巴施金為他奔走,仗勢他的名義辦事,威脅並利誘法官,對於各種法令是正是反全憑他們說了算。無論如何,一八**年的二月九日,杜勃羅夫斯基透過城裡警察局收到通知,要他出庭地方法院,聆聽有關他,杜勃羅夫斯基中尉,與陸軍上將特羅耶庫羅夫之間一宗田產爭議案件的判決,並簽署文件表示服從或不服判決。當天杜勃羅夫斯基前往城裡,半路上特羅耶庫羅夫從後趕上。他們彼此傲然地互瞄一眼,杜勃羅夫斯基發現,對手的臉上浮現惡毒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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