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勃羅夫斯基

標題
第六章
刊登日期
2016-06-15 13:40:38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就這樣,一切全完了,」他自言自語說道,「早上我還有個地方棲身,還有片麵包餬口。明日我就得把這個我出生於此、父親過世於此的屋子,交給造成父親死亡、造成我一貧如洗的罪魁禍首。」他眼神一動也不動地停留在母親的畫像上。畫家筆下的她兩肘支撐著欄杆,身穿白色晨衣,髮際上有一朵鮮紅的玫瑰。「連這幅畫像都要落入我們仇家之手,」弗拉基米爾想著,「它會被丟入儲藏室,和破損的椅子放一起,或掛在前廳,成為獵犬飼養人嘲笑諷刺與品頭論足的對象,而母親的臥室,還有那個房間……父親在那兒過世,將會住進仇人的管家或者她的妻妾。不!不行!既然他把我從這個房子趕出去,就不能讓這令人傷感的房子落到他手裡。」弗拉基米爾牙齒一咬,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那批官差的聲音不時傳到耳際,一副已經當家作主的樣子,一下子要東,一下子要西,老是打斷他傷感的思緒,讓他很不愉快。終於,一切陷入平靜。

弗拉基米爾打開五斗櫃和箱子,開始整理亡父的文件,大都是些各項收支帳目,以及各類往來書信。弗拉基米爾看也不看,就把它們撕毀。其間,他發現一個紙袋,上面寫著「吾妻來函」。弗拉基米爾情緒大為激動,便打開閱讀:它們都是寫於遠征土耳其期間(註一),是由基斯杰涅夫卡村寄往部隊。母親向父親描述自己冷冷清清的生活與大大小小的家務,她也柔情蜜意地嘆息離別之苦,並呼喚他早日歸來,回到心愛女人的懷抱;其中有一封信,她表示對小弗拉基米爾的健康感到心焦;另一封信她又對兒子小小年紀就才華洋溢,雀躍不已,並預見他會有幸福的未來與光明的前程。弗拉基米爾讀得入神,一時把世上種種都忘懷,一心沉醉於家庭幸福的天地,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這時牆壁上的時鐘敲了十一點。弗拉基米爾把信塞進口袋,拿起蠟燭,走出書房。那些官差躺在大廳地板上睡覺。桌上擺著幾個他們喝乾的杯子,房間裡瀰漫著濃濃的一股蘭姆酒的味道。弗拉基米爾走過他們身旁,心中感到一陣厭惡,來到前廳──門上著鎖。弗拉基米爾沒能找到鑰匙,又回到大廳,──鑰匙擺在桌上,弗拉基米爾打開了門,竟撞見一個人,這個人緊挨著牆角──手中一把斧頭,閃閃發亮,弗拉基米爾拿著蠟燭往他照去,認出原來是鐵匠阿爾希普。「你在這幹嘛?」他問道。「啊,杜勃羅夫斯基少爺,是您啊,」阿爾希普悄聲答道,「老天保佑!幸好您拿著蠟燭!」弗拉基米爾一臉詫異地端詳著他。「你躲在這兒幹嘛?」他問鐵匠。

「咱要……咱來……想要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屋裡。」阿爾希普小聲答道,說得結結巴巴。

「那你帶著斧頭幹什麼?」

「斧頭幹什麼嘛?今兒個沒帶斧頭怎麼走路。這幫官差,你瞧瞧,如此胡作非為──搞不好啊……」

「你醉了,扔掉斧頭,睡覺去。」

「咱醉了?杜勃羅夫斯基少爺呀,上帝作證,咱整晚可是滴酒未沾啊……再說哪有心思喝酒呢,誰沒聽說,──這幫官差竟想來接管咱們,官差要把咱們少爺趕出宅院……聽聽,他們現在鼾聲如雷,這幫該死的傢伙;把他們一下子了結了,這樣一來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杜勃羅夫斯基皺皺眉頭。「聽著,阿爾希普,」他沉默半晌說道,「你的主意不是辦法。不是這些官差的錯。你點亮燈籠,跟我走。」

阿爾希普從少爺手中接過蠟燭,在爐灶後面找到一個燈籠,把它點亮,於是兩人悄悄走下門前臺階,從院子旁邊走去。有一個守夜人開始敲起鐵板,幾條狗兒也吠叫起來。「守夜的是誰?」杜勃羅夫斯基問道。「是我們,少爺,」一個尖細的聲音答道,「瓦西麗莎和盧柯麗婭。」「回自己屋裡去吧,」杜勃羅夫斯基跟她們說道,「不用麻煩妳們了。」「收工吧。」阿爾希普說道。「謝了,東家。」兩位村婦答道,隨即回家去了。

杜勃羅夫斯基繼續往前走去。有兩個人朝他走來,並把他叫住。杜勃羅夫斯基認出是安東與格里沙的聲音。「你們幹嘛不睡覺?」他問他們。「咱們還有心情睡覺嗎?」安東答道。「無論誰想到咱們落到這步田地……」

「小聲點!」杜勃羅夫斯基打斷他說話,「葉戈羅芙娜呢?」

「在老爺的屋子,她自己的房間裡。」格里沙回答。

「去把她帶到這兒,也把所有我們的人叫出屋子,一個人都不要留在屋裡,除了那批官差,還有你,安東,去把大車套好。」

格里沙去了,沒多久就帶著自己母親來到。老太婆夜裡都沒脫衣服;除了那批官差,屋裡誰都沒閤眼。

「大家都到了嗎?」杜勃羅夫斯基問道,「沒什麼人留在屋裡吧?」

「沒人,除了那批官差。」格里沙回答。

「去拿一些乾草或麥秸過來。」杜勃羅夫斯基說道。

大夥兒跑到馬廄,然後抱著一大堆乾草回來。

「放到臺階下面。就這樣。好,夥計們,點火!」

阿爾希普打開燈籠,杜勃羅夫斯基點燃火把。

「等等,」他跟阿爾希普說道,「剛才在匆忙間我好像把前廳的大門鎖上了,趕快過去把門打開。」

阿爾希普跑往前聽──大門沒上鎖。阿爾希普把門鎖上,還特意低聲說道,「哪能不這樣啊,開門吧!」──然後回到杜勃羅夫斯基身邊。

杜勃羅夫斯基將火把往前一點,乾草頓時火花四冒,火焰騰空,照亮整個院子。

「哎呀,」葉戈羅芙娜哀傷地叫道,「杜勃羅夫斯基少爺你這是幹啥?」

「別作聲,」杜勃羅夫斯基說道,「好了,大夥們,再會吧,我要到上帝指引的地方去;但願你們跟著新主人會幸福快樂。」

「咱們的老爺,咱們的庇護人呀,」眾人答道,「咱們死也不會離你而去,咱們跟你一道走。」

馬匹套好了;杜勃羅夫斯基帶著格里沙登上馬車,並說好基斯杰涅夫卡村樹林為會面地點。安東揚鞭打馬,他們便駛出院子。

刮起一陣風。剎那間火焰便吞沒整棟屋子。紅色煙霧盤旋在屋頂。玻璃爆裂,紛紛灑落,燃燒在火舌中的樑柱開始倒塌,傳來哀號與慘叫:「我們著火了,救命啊,救命啊!」──「哪能不這樣呢。」阿爾希普說道,凝視著火舌,露出惡毒的笑容。「阿爾希普,」葉戈羅芙娜跟他說道,「救救他們,救救這些有罪的人吧,上帝會獎賞你的。」

「哪能不這樣呢。」鐵匠回答。

這時那幫官差在窗口露臉,只見他們想砸破雙層窗框。可這當兒卻傳來噼啪聲,屋頂便應聲倒塌,於是哀號聲頓時靜止。

沒多久所有家僕便蜂擁而至院子。婦女們大呼小叫地趕緊搶救家當,孩童們跳來跳去,把火災當成好玩事。暴風雪般的火花四飛,農舍也燃起熊熊烈火。

「這下子全都搞定了,」阿爾希普說道,「燒得如何啊?看樣子,從波克羅夫斯克村那兒瞧過來,一定很好看。」

這時發生新的狀況,吸引了他的注意;一隻貓兒在熊熊燃燒的草棚的屋頂來回奔跑,不知該往哪兒跳下,──它四面八方都被火焰包圍。可憐的畜牲發出喵喵的悲鳴,乞求救援。孩童們看到貓兒絕望的樣子,笑得要命。「有啥好笑的,你們這些小鬼,」鐵匠忿忿地向他們說道,「你們不怕上帝嗎?上帝的生靈面臨死亡,你們還傻裡傻氣地窮開心。」──於是,他拿起一把梯子架到烈火燒過的屋頂,爬上去救貓。貓兒明白他的用意,急切間露出感激之情,緊緊抓住他的袖子。他帶著獵物爬了下來,人都被火燒得半焦了。「好啦,大夥們,再會吧,」他對惶恐不安的家

僕們說道,「咱家在這而已無啥事可幹。祝大家幸福,也請諸位包涵咱家過去的不是。」

鐵匠揚長而去。火焰仍肆虐一陣子,終於停息下來,一堆堆沒了火焰的炭火在暗夜中閃閃發亮,被火燒得一無所有的基斯杰涅夫卡村的居民兀自在附近徘徊。


註一:這裡指的是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一年期間的俄土戰爭。

下一章: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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