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勃羅夫斯基

標題
第九章1/3
刊登日期
2016-06-15 13:51:50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節日前夕,客人紛紛從各地趕來,有人下榻於老爺府邸的廂房,有人借住管家家裡,有人投宿神父家中,也有人落腳殷實農戶家裡。馬廄擠滿趕路而來的馬匹,院中與棚裡塞滿各式馬車。上午九時,教堂鐘聲響起,準備要作彌撒,眾人魚貫而行,往新建石砌教堂走去。這座教堂是特羅耶庫羅夫所建,每年都會裝飾著他所捐贈的物品。齊聚在這兒的祈禱者很多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物,因此之故,普通農民只能站到門口臺階與院子。彌撒未能開始,大家都在等候特羅耶庫羅夫大爺。終於,他乘坐一輛由六匹馬拉的馬車到來,然後在瑪麗亞陪同下,昂然地走向自己的位置。男男女女的目光都落在瑪麗亞的身上,男士驚嘆她的美貌,女士端詳她的服飾。彌撒開始,家庭唱詩班在唱詩席唱著聖歌,特羅耶庫羅夫本人也跟著唱,並做禱告,卻不曾朝左右看一眼,當教堂輔祭以洪亮聲音提到本教堂建立者時,他既驕傲又謙卑地叩首行禮。

彌撒結束。特羅耶庫羅夫率先走向十字架。眾人跟在他身後移動,然後鄰人都走到他跟前致敬。眾女士圍繞在瑪麗亞身邊。特羅耶庫羅夫步出教堂,邀請眾人到他家共進午餐,接著便登上馬車,打道回府。大家跟隨他而去。各個房裡都擠滿客人。時時都有新到的客人,費了好大的勁才鑽到主人跟前。女士們矜持地圍成半圓而坐,她們的穿著過時、老舊,卻也昂貴,每人都佩戴珍珠與鑽石;男士們則齊聚在魚子醬與伏特加酒附近,喧喧嚷嚷,七嘴八舌,彼此交談。大廳裡正在擺設可以放八十套餐具的餐桌。僕人們忙進忙出,擺放酒瓶與水瓶,鋪放桌布。終於,管家宣佈:「酒菜上桌了。」──於是,特羅耶庫羅夫首先落座,女士們跟在他後頭,按照尊卑長幼,鄭重其事地入座,年輕小姐則擠在一塊,像是羞怯的小綿羊,選定座位都是一個挨著一個。男士坐在她們對面。餐桌尾端,教師坐在年幼的薩沙身旁。

僕人們開始上菜,上菜的先後次序按客人的身分地位而定,若搞不清身分時,則按拉瓦特(註一)的人相學猜測,幾乎都是正確無誤。碗盤、湯匙的叮噹聲與賓客喧囂的交談聲夾雜成一片,特羅耶庫羅夫喜孜孜地環視酒宴盛況,不禁完全陶醉於自己慷慨好客的喜悅之中。此時,院子裡駛進一輛駕著六匹馬的馬車。「來人是誰?」主人問道。「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幾個聲音答道。門打了開,於是餐廳裡闖進了安東・帕甫奴季依奇・斯比岑,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子,身材肥胖,圓圓的臉上滿是麻子,並點綴著三層的下巴,他鞠躬作揖,滿臉笑容,並已準備要表示歉意……「把餐具端到這兒,」特羅耶庫羅夫喊道,「歡迎光臨,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坐吧,給我們說說,怎麼回事:你既沒出席我的彌撒,吃飯又遲到。這不像你的為人,你可是信仰虔誠,又好吃的呀。」「罪過,罪過,」安東‧帕甫奴季依奇一邊回答,一邊把餐巾繫到豌豆黃顏色的外衣的鈕扣洞上,「特羅耶庫羅夫老爺,我其實很早就上路了,不過還沒走上十俄里,突然輪軸竟斷裂成兩半──怎麼辦呢?還好,不遠處有個村子。勉勉強強走到那兒,到處找尋鐵匠,接著馬馬虎虎修理一下,就過了整整三個鐘頭,這也沒辦法。抄近路走基斯杰涅夫卡村的樹林,我可不敢啊,只好繞道而行……」

「嘿!」特羅耶庫羅夫插嘴說道,「你真沒膽量;有什麼好怕的?」

「還會怕什麼呢,特羅耶庫羅夫老爺,就是那個杜勃羅夫斯基呀,弄不好就落到他手裡。他這傢伙可厲害得緊,誰也不放過;尤其是我呀,就是有兩層皮,恐怕也要被剝光。」

「老弟,他幹嘛要對你這樣特別照顧?」

「還能為什麼,特羅耶庫羅夫老爺?還不是為了已故的老杜勃羅夫斯基的那場官司。我可不是為了要讓您滿意,也就是憑良心和正義,出面作證說,杜勃羅夫斯基一家握有基斯杰涅夫卡村,毫無法定權力,唯一憑藉就是您的寬宏大量。於是死者(但願他的靈魂升入天國)誓言按自己的方式找我算帳,想必,他的兒子會堅守亡父的誓言。到目前,托上帝的饒恕,他們總共才打劫我的一處穀倉,搞不好,很快就要登門造訪我的莊園啦。」

「要是到了你的莊園,他們可就不亦樂乎,」特羅耶庫羅夫說道,「我想,那隻紅色首飾盒一定裝得滿滿的……」

「說那兒的話,特羅耶庫羅夫老爺。從前是滿的,可現在都空啦!」

「一派胡言,安東‧帕甫奴季依奇。我們太了解你了,你錢能花到哪裡去,家裡生活過得像豬,誰也不招待,一個勁地搜刮農民,只曉得存錢。」

「您老是愛說笑,特羅耶庫羅夫老爺,」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嘟嘟嚷嚷地說道,臉上仍掛著笑容,「說真的,我們可是破產啦。」接著,安東‧帕甫奴季依奇開始配著一塊肥滋滋的餡餅,吞嚥老爺苦澀的笑話。特羅耶庫羅夫便丟下他,轉向新任縣警察局長,局長是首次到他家作客,坐在餐桌另一端,教師的旁邊。

「怎樣,您總該把杜勃羅夫斯基逮捕到案吧,局長先生?」 警察局長心中一懍,鞠了一躬,笑了一下,吶吶說不出口,終於,還是說話了:「我們盡力而為,大人。」

「嗯,盡力而為。老早就在盡力而為,卻是一無所獲。不錯,真的,何必捉他呀。杜勃羅夫斯基四處劫掠對警察局長可是天大好事:到處出差、偵訊調查、車馬調度,於是錢財滾滾入袋。豈能將如此一個大恩人致於死地呢?不是嗎,局長先生?」

「說的是,大人。」警察局長答道,一臉狼狽。

眾賓客哄堂大笑。


註一:拉瓦特(Johann Caspar Lavater, 1741-1801),瑞士詩人暨人相學家,有生之年,寫了不少人相學(Physiognomy)著作,在當時的歐洲頗負盛名。

下一章:第九章2/3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