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勃羅夫斯基

標題
第十章
刊登日期
2016-06-15 14:11:52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晚上七時左右,幾位客人有意離去,哪知主人喝多了潘趣酒(註一),興致正濃,竟下令鎖上大門,並宣佈,翌日清晨之前不放任何人走出宅院。隨即,樂聲大作,往大廳的門開啟,舞會於是開始。主人與他的親信坐於角落,一杯一杯地乾杯暢飲,並欣賞著年輕人歡樂的場面。老太太們則玩起紙牌。就跟任何沒有輕騎兵旅駐紮的地方一樣,男舞伴比女士來得少,凡派得上用場的男士都被邀請上場。所有男舞伴中,以教師最為出色,他跳得比誰都多,所有年輕小姐都選擇他做為舞伴,大家也都發現,跟他跳起華爾滋最是得心應手。他多次與瑪麗亞翩翩起舞,小姐們不時對他們多看幾眼,眼神中不無嘲弄之意。終於,約莫午夜時分,主人已筋疲力盡,便停止舞會,吩咐晚餐上桌,本人則逕自睡覺去了。

特羅耶庫羅夫不在場,眾人顯得更自由自在,活潑熱鬧。男舞伴大膽地落座於女士身邊。年輕小姐笑逐顏開,與鄰座輕聲細語;太太們隔著桌子大聲交談。男士們舉杯暢飲,爭論不休,放聲大笑,──總之這頓晚餐極其歡樂,留下許多美好回憶。

只有一個人未參與眾人的歡樂。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坐於位上,滿臉愁容,一語不發,心不在焉地吃著,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有關劫匪的閒聊激起他的想像。很快我們便會發現,他擔心害怕是不無道理的。

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可以請上帝作證,他那隻紅色首飾盒空空如也,他沒說謊,也沒造孽:紅色首飾盒確實空無一物,錢財一度存放在那兒,但現已轉移到一只皮囊,這只皮囊現放在他的懷中。只有如此小心翼翼,他才能放心,因為他對所有的人都不信任,也常心懷恐懼。每當不得不借宿他人家中,他都擔心會被安頓在單人的房間,因為那兒容易遭小偷光顧。他的雙眼不住地尋覓著可靠的夥伴,最後選定德福日。這人的外表顯示出一種無比的力量,還有他面對大狗熊時表現出無畏的勇氣,一想起這頭狗熊,可憐的安東・帕甫奴季依奇不禁渾身發顫;這兩項特點決定了他的選擇。於是,大家起身離席時,安東‧帕甫奴季依奇便開始在這位年輕法國人身旁打轉,一下子哼哈幾聲,一下子乾咳幾下,終於他開口向法國人說明來意。

「嗯……,先生,可否讓我在您的小屋裡借住一晚,因為請看看……」

「Que désire, monsieur?(註二) 」德福日彬彬有禮地鞠個躬,問道。

「糟糕,先生,你還沒學會俄語。熱・韋,穆阿,舍・武・庫舍(註三),懂嗎?」

「Monsieur, très volontiers,(註四)」德福日答道,「veuillez donner des ordres en conséquence.(註五) 」

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對自己的法文知識大為滿意,便忙不迭地打點去了。

賓客開始互道晚安,紛紛前往為自己分配的房間。安東・帕甫奴季依奇與教師則前去廂房。夜色漆黑。德福日打著燈籠照路,安東・帕甫奴季依奇精神抖擻地跟在後頭,不時會壓壓胸口裡藏匿的錢囊,看看錢財是不是還在身上。

來到廂房,教師點燃蠟燭,兩人便開始脫衣;這時,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在房裡來回走動,察看鑰匙、窗戶,視察結果讓他無法安心,只見他連連搖頭。房門只用一個門栓扣上,窗戶也不是雙層窗框。他本想對德福日抱怨這些事,但是他法語的知識有限得很,無法說明如此複雜的事──法國人會聽不懂他的意思,於是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只得把抱怨嚥進肚裡。他們的床鋪面對面擺著,兩人一躺下,教師便吹熄蠟燭。

普爾庫阿・武・圖舍,普爾庫阿・武・圖舍?(註六)」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叫喊起來,並湊合著把俄語動詞『吹熄』按法語方式做字尾變化。「我黑漆漆的沒法_多爾米爾_。(註七)」德福日不懂他喊什麼,便跟他道聲晚安。

「該死的異族,」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嘟囔著,把自己裹在被子裡。「他何必吹熄蠟燭呢。對他更糟啊。沒有燈火我睡不著。喂,先生,先生,」他又說道,「熱・韋・阿韋克・武・帕爾列。(註八)」不過,法國人沒有回話,很快便打起鼾來。

「這個法國騙子倒是呼呼大睡,」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心想,「可我卻毫無睡意。搞不好,盜賊就從開著的大門闖入,或從窗口爬進,而他這個騙子,就是幾門大砲齊發,也是叫不醒。」

「先生啊!先生!真是見鬼。」

安東・帕甫奴季依奇不再作聲──漸漸地疲累與酒意壓過他的恐懼,他開始打盹,很快便沉沉入睡。

驚醒之前他有種奇怪的感覺。睡夢中他覺得有人輕輕地拉拉他的衣領。安東・帕甫奴季依奇睜開眼睛,藉由秋天清晨模糊的月光,他看到德福日站在眼前:這個法國人一手握著小手槍,一手正在解下他寶貝的錢囊。安東・帕甫奴季依奇嚇呆了。

克西・克・謝,先生,克西・克・謝?(註九)」他聲音發顫地說道。

「安靜,不准作聲,」教師答道,說得一口純正俄語,「不准作聲,要不您就完了。我是杜勃羅夫斯基。」


註一:潘趣酒(пунш),一種酒、糖、果汁、香料混合而成的飲料。

註二:法文,表示「有何指教?」。

註三:這裡,安東・帕甫奴季依奇用濃重俄國腔的彆腳法語說:「我想睡您那兒。」

註四:法文,表示「先生,榮幸之至」。

註五:法文,表示「就儘管吩咐吧」。

註六:安東・帕甫奴季依奇用俄國腔的彆腳法語說:「您幹嘛吹熄,您幹嘛吹熄?」

註七:「多爾米爾」是彆腳的法語,表示「睡覺」。

註八:彆腳法語,表示「我要跟您說話」。

註九:彆腳法語,表示「怎麼回事,先生,怎麼回事?」。

下一章:第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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