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的浪漫情史

標題
第二章
刊登日期
2015-12-13 22:02:02
作者
愛欣朵夫
譯者
查岱山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緊鄰花園旁邊有一條大路,跟花園只隔著一道圍牆。在那兒蓋了一幢整潔的小屋,是用來收稅的。屋頂鋪的是紅瓦,屋後是一個繁花爭妍的小庭園,經過宮殿花園圍牆上的一個缺口,這個小庭園可通到宮殿的花園裡頭去,那兒也是宮殿花園裡樹蔭最濃密、最隱蔽的地方。先前的那位收稅員剛過世不久,他原本是住在這幢小稅屋裡的。有一天,才大清早,我好夢正酣,宮廷裡的書記官跑來找我,要我立即到地方官那兒去。我迅速地穿好衣服,亦步亦趨地跟在那位風趣的書記官後頭。他一路上一會兒這兒摘根草,一會兒那兒摘朵花,插在外衣口袋裡;不時地又花樣百出地揮動他手中的柺杖;同時還天南地北地跟我說東道西,偏我根本搞不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因為我當時半睡半醒的,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明。我們跨進衙署時,天還沒大亮。我看到那位地方官的桌上,擺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墨水瓶,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與書籍。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體面的假髮,看起來活脫像是一隻貓頭鷹蹲在窩巢裡。他抬起頭望望我,劈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會不會寫字?會不會看書?懂不懂算術?」由於我說我都會,於是他又繼續說道:「主上有鑑於你的品行優良,工作努力,考慮把出缺的稅務員工作讓你來擔任。」──我腦海中迅速地回想了一下,我到目前為止,所表現出來的品行與工作成績。我必須承認,最後連我自己都相信,地方官說得有道理──因此,作夢也想不到,我竟突然成了收稅員。

我一點也沒耽擱,立時搬進我的新居,而且很快地就把一切安頓妥當。我另外還找到那位已故的收稅員所遺留下來的一些東西,其中包括一套上面有金色的點點,十分華麗的紅色睡袍,一雙綠色的拖鞋,一頂軟睡帽以及幾隻長煙斗。以前我還在家裡的時候,常看到我們村裡的神父就是這般模樣的穿戴,悠閒自得地踱來踱去,我羨慕得不得了,對這些東西老早就夢寐以求。整天(我也沒啥工作要做)我就坐在屋前的小長板凳上,身穿睡袍,頭戴睡帽,挑出已故的稅務員留下來的最長的一支煙斗,坐在那兒,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欣賞大路上頭熙來攘往的人群:有些步行,有些坐車,還有些騎馬。當時我真巴不得有老家的鄉親們到來,經過此處,他們不總是說我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的嗎?讓他們也瞧瞧我如今的模樣。還有,那套睡袍穿在我的身上可真是稱頭。總之,我對這一切躊躇志滿,心歡意足。我鎮日坐在那兒,滿腦子胡思亂想。雖說萬事起頭難,高貴的生活畢竟很愜意。我內心暗暗決定,從此不再浪跡天涯,要像其他的人一樣多攢一些錢,有朝一日成為一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在世上揚名立萬。儘管我在這期間作了那麼多的決定,有過許多的煩惱與忙碌,但是始終沒有忘記那位最美麗的可人兒。

園中本來種了許多的馬鈴薯和蔬菜,我把它們通通拔除,然後挑選了一些名貴珍奇的花卉來栽種。宮廷裡那位有著長長貴族鷹勾鼻的門房,在我擔任收稅員搬來這裡居住之後,就成為我的親密朋友。他冷眼旁觀,認為我是被突如其來的好運道給沖昏了腦袋,才會這麼糊塗地把馬鈴薯給拔除而改種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兒。我卻不為所動,依然我行我素;因為從離我不遠的華麗花園那兒,我常常聽到鶯聲燕語,其中我相信也聽到了我心儀的美嬌娘的聲音,只是因為樹叢太濃密,我看不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那兒。我每天都會摘下我園中一些最漂亮的花朵紮成花束,等天黑的時候,攀爬過圍牆,把花束擺在一個涼亭中間的一張石桌上,隔天晚上我送新的一束花過去時,原來的那一束已經從桌上被拿走了。

有一天傍晚,那些紳士淑女們外出打獵。夕陽初下,大地在落日餘暉中閃耀著金光,多瑙河在夕陽之中,水面波光粼粼,蜿蜒奔流,有如火燒,從群山到廣垠的大地上響起葡萄園丁歌唱與吆喝之聲。我跟我的門房朋友,坐在我屋前的長板凳上,和煦的空氣令我十分的愉快,看著美好的一天將盡,夜色緩緩無聲地降臨,忽然遠處傳來返家獵人吹起的號角之聲,夾雜著從群山那兒間續傳過來的回音。我內心感到無比的舒暢,一躍而起,像瘋狂了似地興奮地大叫:「對啊,這才是我的真志向,做個高貴的獵人哪。」聽我這麼講,門房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他把煙斗的煙灰輕輕敲出來,接著說道:「你以為當獵人真有那麼美啊。我可是過來人呀!辛苦打獵,所賺得的錢還不夠付磨損的鞋底呢,而且一天到晚都會咳嗽、鼻塞,好不了,因為那一雙腳成天總是泡得濕答答的。」我一聽他這麼講,不知怎的,突然一把無名怒火燒起,氣得渾身發抖。一時之間,我討厭極了這個傢伙,看不慣他那蹩腳的大衣、他那雙臭腳丫、難聞的劣煙味、鷹勾大鼻子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我像瘋了似地克制不住自己,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叫道:「看門的,現在立刻給我滾回家去,否則我會把你打個鼻青臉腫。」門房一聽我這麼講,腦海裡馬上閃過一個念頭,認為我瘋瘋癲癲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若有所思又心懷恐懼地瞧著我,一句話也沒說,掙脫開我的雙手趕快離去,一面走,一面還不斷地回過頭來驚恐地望著我,大跨步地走回宮殿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聲稱,我這下可真是瘋掉了。

而我呢,最後忍俊不禁,放聲大笑,心頭大樂,總算擺脫了這個超級精明的傢伙,因為那時正是我得去把花束放到涼亭中石桌上的時候。今天我一如往常跳過圍牆走向涼亭的石桌那兒,此時突然聽到不遠處有馬蹄聲,要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心儀的美嬌娘,本人居然已經來到此處。她身穿綠色的獵裝,帽子上插了根搖曳的羽毛,緩緩地,看起來若有所思地順著林蔭大道騎了過來。我還記得,以前曾經在我父親的舊書裡面讀過有關美麗仙女的故事。現在看到她在越來越近的獵人號角聲裡,在黃昏變幻不定的光影之中,從高大的樹木之下翩翩而來,我的兩隻腳彷彿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當她突然發現我時,也嚇了一大跳,然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我又驚又喜,如醉如癡,心頭猛跳,欣喜若狂。由於我看見她胸口真的佩戴著我昨天送給她的花,高興得不能自已,心慌意亂地對她說道:「美若天仙的好姑娘,請把這束花也收下,還有我園中所有的花,和我所有的一切。為了妳,我可以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一開始她有點嚴肅,甚至幾乎有點生氣地瞪著我,嚇得我幾乎膽戰心驚,魂飛魄散。之後,我對她說話的時候,她的雙眼始終低垂著。接著可以聽到有幾位騎士說話的聲音靠近,此時她迅速地接過我手中拿著的那束花,一語不發地很快地消失在另一頭的轉角處。

經過這一夜之後,我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我內心一直有種感覺,就像春天來臨時那種蠢蠢欲動的不安,同時卻又充滿了喜悅,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感覺上似乎有種天大的幸福,或有某種說不上是什麼的特別的事物,在等待著我。此時那要命的計算工作我根本就無法上手;每當陽光透過窗前的栗子樹時,綠中又帶有金黃色的光線照射到那些數目字上,這時我要很快地算清楚特別的數目和結轉的數目,又要把上一頁的和下一頁的數目加起來,我的腦海裡就會浮起一些怪異的念頭。有的時候我會亂成一團,蠢到連從1唸到3都不會,因為那時候8這個數目字對我而言看起來活脫就像我那位頭腳兩邊肥胖、中間束腰、頭戴花帽的貴婦;調皮的7看起來簡直像是永遠指向回頭路的路標,或者像是吊刑架;我最喜歡的數目字是9,我覺得好好玩,因為只要一不小心,9看起來就像是個倒立的6;至於2呢,乍看之下像個問號「?」,彷彿它在問我,你將來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啊;你這可憐的0,如果沒有苗條的1或其他數目字,你就永遠一無所有。

現在就連坐在門口我也不再感到愜意了。為了想要舒服一點,我端出一張小板凳,然後把兩隻腳擱在上頭。我也將前任收稅員的一把遮陽傘縫補好,把它豎了起來遮太陽,感覺上好像是座中國式的亭閣似的。但是這麼做全都不管用。我坐在那兒抽著煙的時候,腦子裡胡思亂想的,無聊至極,感覺彷彿自己那雙腿越變越長;由於無所事事,我眼睛順著鼻子往下瞧,一瞧就是好幾個鐘頭,感覺鼻子好像越變越大。有的時候,天將破曉之際,有輛特別加班的驛馬車駛過來,我半睡半醒地跨出門去,外頭的空氣好冷冽,一張可愛的臉孔從馬車裡好奇地探望出來,由於晨曦迷濛,我只能看到他閃亮的雙眼。他很禮貌地跟我道了聲早安。此時村莊四處的公雞已經伸長脖子在早啼,啼聲越過波濤起伏的麥田傳了過來。在清晨的藍天與縷縷白雲之間,早起的雲雀已在那兒翩翩飛翔。驛馬車夫也拿起他的號角,隨著馬車的前進,不停地吹響。我站在那兒良久良久,目送著驛馬車漸行漸遠。我心裡沒有別的想法,只有一個念頭:我應該立刻跳到馬車上跟著走,走得遠遠的,走進廣袤的世界裡。

至於摘集的花束,我還是一樣,每天等到太陽一下山的時候便拿過去,放到昏暗涼亭的石桌上。不過,就只僅於如此了:自從那天晚上碰到她之後,事情就像結束了。沒有任何人理會這些花:每次我隔天早晨一大早跑過去探望的時候,花束一如前一天放在那兒的模樣,動也沒動過;而花朵已經開始凋零,垂下頭面對著我,花葉上頭還留下一些露珠,好像花兒也在傷心哭泣似的。我見景傷情,從此再也不紮花束了,就算我的花園裡長滿了雜草我也不在意,它們愛怎麼長就讓它們長吧!那些花兒我任令它們自生自滅,等起風的時候將它們吹落凋零。我的內心也跟這被棄置花園一樣,荒蕪、雜亂、理不出頭緒。

就在這段難熬的時刻,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情。當時我一如往常躺在屋裡的窗口,悶悶不樂地東張西望、做夢發呆。那個丫鬟從宮殿那兒三步併兩步地穿過街道走了過來。她一眼看到我,便轉身快步朝我窗口走了過來,在我窗前站定。「主人大人昨天結束旅行回來」,她氣喘吁吁地說道。「哦?」我驚訝地回答,因為這好幾個禮拜以來,我什麼事都不想管,連主人出去旅行我都不知道。「那他的寶貝女兒,那位青春高貴的美姑娘,一定也高興得不得了囉」。這丫鬟用奇怪的眼光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害得我不禁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說錯了甚麼話呀?「你實在是什麼事都不曉得」,半晌後她這麼說,一面還噘起她小巧的鼻子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她繼續講著,「為了歡迎主人返家,為他接風洗塵,今晚宮裡要舉辦舞會,而且是化妝舞會呢。我的女主人要裝扮成一個女園丁──你聽清楚沒有──要打扮成女園丁。她看到你的花園裡的花開得特別美麗。」──這可奇怪了,我心裡這麼想,任誰都看得出來,我的花園裡現在除了野草,像樣的花兒已沒幾朵了──可是那小丫鬟還一個勁兒地繼續說道:「尊貴的女主人需要美麗的鮮花裝飾她的衣服,可是一定要鮮花哦,就是從花圃裡現摘的那種。你要摘一些給她。等到今天傍晚,天黑的時候,你到宮廷花園裡的那棵大梨樹底下等候。女主人會過來拿花。」

我聽了這消息,喜出望外,樂不可支。得意忘形之餘,離開窗口,衝向那小丫鬟。

「呸呸呸,好醜的睡袍!」小丫鬟突然之間看到我居然穿著睡袍跑到外頭來,不禁嚷嚷出來。這可令我大為掃興。我不想在禮貌上有所差錯,三步併兩步追過去,想抓住她,獻殷勤地親親她。可惜的是,睡袍太長了,把我絆了一跤,跌了個狗吃屎。我趕緊振作一下,爬將起來。這當兒那個小丫鬟早已跑開了,遠遠的還看到她在咯咯的大笑,笑得忍不住還得用兩隻手撐著腰。

如今我可有事情讓我動動腦筋,讓我高興高興了。原來她還在想著我跟我的花呢。於是我走進我的小花園,匆匆地將花床上面所有的野草連根拔起,越過腦袋把它們拋得老遠老遠的,彷彿就這樣把我所有的痛苦與憂愁也拋到了九霄雲外。現在玫瑰花看起來又像極了她艷紅的雙唇;而蔚藍色的小旋花就好似她的雙眸;若有所思低頭不語的雪白色的小百合,看起來像極了她本人。我把這些花都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花籃裡。黃昏是如此的美好靜謐,天空沒有一絲烏雲,天際已出現一顆顆閃亮的星星,遠遠的多瑙河的流水聲越過田野傳了過來;我身邊美麗的花園裡,在高大的樹梢間,無數的鳥雀兒鳴唱個不停。哦,我內心感到無比的幸福。

夜色在巴巴的盼望中總算降臨了。我把花籃掛在手臂上,動身朝著大花園走過去。籃子裡裝滿了五彩繽紛的美麗花朵,白色的、紅色的還有藍色的,香氣襲人。只要往籃子裡瞧一眼,我便覺得心花怒放。

我就這樣滿心歡喜的,在皎潔的月光之中穿過那靜謐的,鋪著細沙的乾淨通道,越過白色的小橋,橋下的天鵝浮在水面,已經入睡。我又走過一些亭閣和小別墅。不久,我就找到了那棵大梨樹。之前我擔任園丁工作時,每次下午天氣鬱悶的時候,我總喜歡躺在這棵大梨樹下打盹。

這兒十分地幽靜,只有旁邊的一棵高聳的白楊樹,銀色的葉子在夜風中顫抖著,不停發出沙沙的聲響。從宮廷那兒,不時傳來陣陣的伴舞樂曲。偶爾我也聽到花園裡的人語聲夾雜其中,有的時候離我好近好近,接著又突然變得一片闃寂。

我的心跳得好厲害,有種難以名狀的緊張害怕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個小偷似的。我整個人靠在梨樹旁良久良久,身子一動都不敢動,耳朵仔細傾聽著四面的動靜。可是等了半天根本沒有任何人走過來,我有點忍耐不住了,於是我把小花籃掛在手臂上,迅速地爬到梨樹枝頭,以便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

在樹上我更清楚地聽到從樹梢上傳過來的遠處的舞樂聲;我可以清楚地俯瞰整個花園;而且正好還可以透過許多的窗戶,看到燈火輝煌的宮廷府第內部的情景:宮廷裡的吊燈緩慢地旋轉著,像極了由星星組成的花環;無數衣著光鮮的紳士、淑女,像皮影戲似的,在五光十色之中旋轉、起伏,翩翩起舞;不過由於距離太遠了,看得不甚真切。偶而有些人會走到窗口,朝花園中望下去。宮廷前面是草地、花叢與樹木,在大廳無數燈光的照耀下,有如鍍上了一層閃亮的黃金,把那些花朵和小鳥們都驚醒了。而在我的四周以及身後的花園裡則是一片漆黑、靜謐。

「她正在跳舞呢」,我攀在樹上心想著,「早把你跟你摘的花朵忘到九霄雲外了。他們玩得這麼愉快,有誰來理會你呢?我的命運不一向就是如此的嗎?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有他的一席之地,有他溫暖的壁爐和他的一杯咖啡,有他的妻子和一杯葡萄酒,可以在傍晚的時刻小酌一番。因此他們大可心滿意足。就連那個看門的門房,在他的臭皮囊裡也一副舒適愜意的樣子。只有我,一無是處,好像無論我去哪兒,都到得太遲了。這個世界彷彿壓根兒沒把我考慮進去,什麼都沒我的份。」

正當我思潮起伏、百感交集的時候,忽然聽到樹下草地裡有窸窣的聲響,還有兩個細柔的說話聲越靠越近。不久之後,樹叢的枝枒被撥開,那個小丫鬟把她的小腦袋探進亭榭裡頭四下張望,皎潔的月光映照著她慧黠的雙眼。我盡量屏住呼吸,兩眼盯著下面瞧。沒多久,化妝成女園丁的貴婦真的像小丫鬟昨天告訴我的那樣,從樹叢之間走了出來。我的心狂跳不止,都快爆炸了。而她則戴著面具,好像很不解似地四下張望──當下我有種感覺:她好像完全不是我所想像的那麼地苗條可愛。最後她走到梨樹旁,脫下面具──天曉得,她居然真的是那位比較年長的貴婦。我驚嚇之餘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自己躲在樹上沒被發現感到慶幸不已。心想,好死不死,怎麼會是她跑來這裡呢?萬一現在那位美嬌娘過來拿花,豈不是要鬧大笑話了嗎?到那時候,我可會懊惱得欲哭無淚呢。

這時,那位化妝成女園丁的貴婦開口了:「大廳裡悶熱得教人喘不過氣來,我必須到外頭美麗空曠的大自然中涼快一下。一面說著,一面用面具使勁地扇著,嘴裡還呼呼地吐著氣。在明亮的月光底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脖子上的肉都腫脹起來了,看起來她老大地不高興,整張臉氣得紅通通的。而那個小丫鬟此時在四處每一個樹叢中尋找,好像在大海中撈針一樣。

「我現在那麼急著要用鮮花來妝點我的面具」,女園丁再度開口說話,「那個臭小子到底躲到哪兒去了呢?」小丫鬟一邊找,一邊忍不住地一個勁兒吃吃地偷笑。「妳嘴巴裡咕噥著些什麼呢,羅瑟德?」女園丁沒好氣地問道。「我能說些什麼呢?還不是我一向那麼說的」,小丫鬟回道,然後臉上裝出一副老實無辜的模樣,「那個收稅員小子根本就是個小無賴。他一定不知道又躲到哪棵樹叢後面去睡他的大頭覺了。」

我聽了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跳將下去,以便挽救我的名譽──這時,突然聽到洪亮的鑼鼓聲、音樂聲和嘈雜的人聲,從宮廷那兒傳了過來。於是女園丁再也沈不住氣了,她忿忿不悅的說:「大家開始向主人歡呼了。走吧,他們會找我們的。」話說完便匆匆戴上面具,怒氣衝天地帶著小丫鬟朝宮廷大廳那兒趕過去。兩旁的樹木和花叢,彷彿用它們長長的鼻子和指頭,在她後面指指點點的;月光也好像按照琴譜,照耀在她寬大的腰身上起起伏伏的。這場景正如同我有時在某些戲劇中所看到的那樣,女歌手在喇叭聲與鼓樂聲的伴奏下迅速地退場了。

而我呢?當時呆在樹上有點不知所措,搞不清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兩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宮廷那兒瞧,因為在宮廷入口處的階梯下方那兒,有一圈高掛的風燈,燈光很詭異地投射到閃亮的窗戶上,也照亮了更遠處的花園裡頭。原來宮中的僕役們剛才為主人唱了首小夜曲,站在他們中間的,就是那位穿得人模人樣的門房,活脫像個一品大官似地站在樂譜架子的前面,殷勤賣力地吹奏著巴松管。

當我正在調整我的坐姿,以便欣賞美麗的小夜曲時,宮廷陽台上的一扇側門忽然打開了。一位挺拔高大的紳士,穿著一身美麗豪華的制服,上頭掛滿了閃閃發亮的勳章,走了出來,站在陽台上面──而他的手臂挽著一位婀娜多姿的美姑娘!只見她一身雪白的衣裳,好像暗夜中的一朵百合花,也像是掠過夜空的一輪皎潔明月。

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離開。火把的光線照耀在她身上,那麼高窕秀麗,而她一會兒溫柔婉約地跟那位英俊的軍官說話,一會兒禮貌地對下面的樂師們頷首致意。下面的眾人欣喜若狂,連我也按捺不住地舞動著雙手,使出吃奶的力量大聲喊著:「萬歲!萬歲!」

只是很快地,她便從陽台那兒離開不見了,陽台底下的火把一根接著一根地熄滅,樂譜架子也被挪走了。花園四周又變得像之前那樣的闃暗,只有樹聲颯颯作響──這時候我才猛然驚覺事情的真相──我突然想到:跟我要鮮花的,原來是那位胖阿姨;而那位美嬌娘壓根都沒想到我,也許她早已結婚了,而我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自作多情的大傻瓜而已。

越這麼想,越覺得自己彷彿墮入無底的深淵,有如一隻刺猬,把自己蜷縮在思緒的刺網當中。從宮殿那兒,現在只間歇地傳來伴舞的樂聲,雲朵孤單地飄過黑暗的花園。就這樣子,我坐在樹上,有如一隻夜梟站在失去幸福的廢墟裡,度過了漫漫長夜。

早晨清涼的空氣終於把我從一連串的夢魘中喚醒。我打量著四周,著實大吃一驚。之前的音樂及舞蹈,現在早已曲終人散。宮廷裡頭,與宮廷四周的草地上,還有石頭的台階與石柱,都靜悄悄的。清涼,又帶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只有宮廷入口處的那個孤孤單單的噴泉,還一個勁兒地發出劈劈拍拍的聲響。我旁邊樹枝上的小鳥們也都醒了,抖動著牠們五彩繽紛的羽毛,伸伸牠們的小翅膀,好奇又不解地看著陪牠們在樹上睡覺的怪東西。快樂而逐漸升起的晨曦照耀著花園,也照耀著我的胸口。

這時我在樹上坐直了身子。許久以來,我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朝著遙遠的天地晀望。我看到遠處流經葡萄園山坡下的多瑙河,河面上有好多船隻正啟錨順流而下;而清早空無一人的鄉村道路與橋樑,越過晨光曦微的大地,蜿蜒地穿過高山與河谷通往遠方。

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突然之間,我的腦海裡又充滿了從前渴望旅行的念頭,怎麼也揮之不去,同時還夾雜著昔日的多愁善感、歡樂與期待。此刻的我,也想到了那位在宮中的美嬌娘,這時候她身旁一定擺滿著花朵,蓋著錦被安詳地睡著。她床邊還坐著一位天使,在寂靜的早晨守護著她──不行!我不禁叫出聲來,我必須離開這裡遠走他鄉,去到天涯海角,去到那藍天片片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把花籃高高地往天空一拋,看到那些綺麗的花朵漫天飛舞,然後散落在樹枝之間和青草地上,五彩繽紛,煞是好看。之後,我迅速地一躍而下,走過那寂靜的庭園,朝著我的住處走去。一路上,只要是經過以前我曾經看見過她的地方,或者是我曾躺在那兒思念她的樹蔭底下,我都會駐足良久,留戀不已,不忍離去。

我居住的小屋四周,看起來跟我昨天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什麼改變;不過小花園裡卻像是遭遇過掠奪浩劫一般,花草凋零,一片荒蕪。房間裡還放著那本大賬簿,賬簿是掀開著的。我的那把小提琴──我幾乎已經忘了它的存在──也還掛在牆上,琴面積滿了灰塵。一道清晨的曙光穿過對面的窗戶,正好投射在琴弦上頭。此情此景深深地挑動了我的心聲。是的,我說,忠實的好友,你我的國度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於是我從牆上取下小提琴,把賬簿、睡袍、拖鞋、煙斗和遮陽傘都留了下來,雙手空空地走,正如同我雙手空空地來,跨出那座小屋,踏上陽光璀璨的大路邁步向前行。

我不時還回頭悵望,心情錯綜複雜,感覺既悲傷,又有著極大的喜樂,像是一隻掙脫了牢籠羈絆的小鳥一般。我走了一大段路之後,在一處空曠的地方拿起我的小提琴,邊走邊唱:

上主的恩寵何等奇妙
送你到遠方任你逍遙
主的神蹟必將處處顯耀
在山水田野與林梢

美麗的宮殿、花園和維也納的教堂鐘塔,已經消失在我身後的晨光曦微之中,我頭頂上有無數雲雀高高地在天空鳴唱。就這樣子,我經過重重的青山,一座座陌生的城池和村莊,朝著義大利前進。

下一章:第三章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