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的浪漫情史

標題
第三章
刊登日期
2015-12-14 14:34:07
作者
愛欣朵夫
譯者
查岱山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糟糕,大事不妙。我壓根也沒想到我完全不認識路。在這寧靜的大清早,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想找個人來問路也找不到。在我前面,這條大路又分岔成好幾條路,有些延伸到好遠好遠的最高山巔那兒,好像要通往另外一個世界似的,我舉目遠望的時候,不禁會感到一陣暈眩。

最後總算看到有個農夫從前面走了過來。由於今天是禮拜天,所以我想,他是要上教堂望彌撒的,身上穿著套老式的大衣,上頭有鍍銀的大鈕釦,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西班牙柺杖,柺杖頭是純銀打造的,從大老遠就可以看到它在陽光照射下不停地閃耀。我立刻非常有禮貌地請教他:「大叔,您能不能告訴我,哪一條路是通往義大利的路?」那位農夫停住腳,上下打量著我,然後嘟著嘴思考了片刻,接著又看看我。我再問他:「去義大利,那個盛產橙子的地方。」「嘿,你的橙子跟我有什麼關係啊?」農夫這麼說道,接著大剌剌地繼續往前走。我原先以為他應該很有禮貌的才對,因為他看起來人模人樣的。

現在該怎麼辦?難道要掉頭回到故鄉的村莊去嗎?那可好了,村子裡的人一定會指指點點地譏笑我,而那些頑皮的男孩子們會圍著我,跳來跳去地糗我:「歡迎歡迎,衣錦榮歸。告訴我們,外頭的世界是怎麼幅光景啊?有沒有給我們帶來世界名產胡椒餅啊?」那個有著大鷹勾鼻的門房,他本來就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當時他常對我說:「可敬的收稅員啊,義大利是個美麗的地方,親愛的天父在那兒把一切都照顧得很好。人們啥事也不用做,只要舒服地躺在溫暖的陽光底下,自然就會有葡萄乾送進你的口中。如果你被塔藍圖拉毒蜘蛛咬了一口,就算你原本不會跳舞,你的關節也會變得靈巧無比而舞步輕盈。」對的,就是要去義大利,去義大利!我滿心歡喜地這樣大聲喊著,也不再管他有幾條岔路,腳前面正好踩到的那條路,我就順著直奔而去。

當我就這樣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看到路的右手邊有個非常美麗的果園。清晨的陽光活潑地灑落在樹幹與樹梢之間,草地閃爍著,彷彿鋪著一張金色的地毯。由於四周不見任何人影,於是我爬過矮樹籬,然後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棵蘋果樹下的草叢中。因為昨天整晚躺在樹幹上,到現在我全身的骨頭還痠痛不已。從這兒可以眺望到遠處。由於是禮拜天的緣故,遠近的教堂鐘聲越過寧靜的田野傳了過來。穿戴整齊的善男信女走過草地與樹叢,前往教堂。我內心無比地舒暢,許多鳥雀在我上方的樹梢鳴唱個不停。這時我開始想念我故鄉的水磨坊,想到那座花園,以及那位美麗的美嬌娘。這一切的一切,如今都離我好遠好遠了──想著想著,我竟然昏昏入睡。在睡夢中,我看到那位美嬌娘,從底下那個風光明媚的地方,朝我這兒走了過來;又彷彿,她是在鐘聲裡緩緩地朝我飛翔,臉上罩著長長的輕柔白紗,在晨風中不停地飄盪。接著我又感覺,好像我們根本不是身在異鄉,而是在故鄉莊園磨坊旁濃密的樹蔭底下。在那兒四周靜悄悄的、空蕩蕩的,彷彿是禮拜天的時候,大家都去到教堂裡,只有管風琴的樂聲穿過樹林傳送了過來,聽了讓我好覺傷心。可是那位美姑娘看起來好親切,好善良。她牽著我的手,在一片孤寂之中陪著我散步,一邊走,一邊唱著昔日大清早,她站在敞開的窗前,抱著吉他時,總是愛唱的那首好聽的歌。我看著她映照在寧靜池水中的倒影,美麗更勝往昔百倍千倍。只是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盯著我瞧,瞧得我幾乎心中發毛──就在這一剎那,磨坊的水輪突然開始轉動起來,起初只是咕嚕咕嚕慢慢地轉,接著輪子越轉越快,還發出呼嘯怒吼的聲音。池塘這時也變得陰森昏暗,那位美嬌娘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的面紗也越變越長,在風中颲颲飄動,像雲霧似地升到天空。後來,呼嘯之聲越來越大,有時感覺好像那個門房也在吹著他的巴松管在一旁伴奏似的。最後我忽地驚醒,心頭還在狂跳不已。

當時倒真的是起風了,陣陣微風吹拂過蘋果樹,吹在我的身上。不過呼嘯怒吼的聲音卻非發自磨坊輪子,也非門房的巴松管吹奏聲,而是那個之前不願意告訴我,去義大利的路怎麼走的農夫發出來的。只是他已脫掉禮拜天穿的服裝,換上了背心,站在我的面前。「喂」,他開口說道。這時我還正在揉弄我那惺忪的睡眼。「你是不是想偷我種的橙子啊。瞧你不去教堂,反倒躲在這裡,把我的草皮踏得亂七八糟的,你這個懶骨頭。」我氣不過這傢伙把我從好夢中驚醒,當即跳起身來惡狠狠地說道:「什麼,你敢在這裡罵我?我可是當過園丁的啊,你這不長眼的,我還擔任過收稅員呢。你要是進城去的話,走到我的屋子那兒,看到我穿著有黃點點的紅睡袍,你還得脫下你那髒兮兮的睡帽向我敬禮呢!」可是這莽漢根本不甩我說什麼,他把雙臂往兩邊一架,口中逕自說道:「你想怎麼樣嗄?嘿!嘿!」我把他仔細打量了一下,看他是個粗壯的矮個子,兩隻腿彎彎的,一對凸凸的牛眼睛,配著個紅通通又有點歪的酒糟鼻。我看他別的話也不說,只一個勁兒地發出「嘿!嘿!」的聲音,一步步地朝我逼近,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恐懼感,趕忙轉身,跳過籬笆,頭也不敢回地逃之夭夭,速度之快,連在袋子裡的小提琴都叮咚作響。

當我停住腳步喘口氣時,果園和整個的河谷都已看不見了。我眼前是一片美麗的樹林。可是我對這一切卻視而不見,因為我現在才開始有時間,對剛剛發生的那場鬧劇感到忿忿不平。一想到他罵我懶骨頭,我就怒火中燒,於是口裡開罵,罵了半天給自己聽。我腦子裡一直想著這事,腳下可沒停,快步地往前走,離開大路越來越遠,逐漸走進山裡。後來我走的砍柴小路也已經到了盡頭,眼前只見一條人跡罕見的羊腸小道。周遭一個人影也沒有,靜悄悄的。不過走在這樣的小路上,心情倒是蠻愉快的。樹梢風聲颯颯作響,枝間鳥兒婉轉鳴唱,我則把一切交付給上主的引領,拿出我的小提琴,拉奏著一首又一首我心愛的曲子,美妙的琴音就在這孤寂的林間快樂地迴響。

可是這樣的演奏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繼續走了一會兒之後,我不斷地被一些討厭的樹根絆倒,到後來我的肚子也餓了,而樹林看起來還沒有盡頭。就這樣,我一整天在林子裡繞來繞去,直到太陽已經斜照著林木,我才總算來到一片小小山谷中的草地。四周群山環繞,山谷裡開滿了紅色和黃色的花朵,花間有無數的蝴蝶,在金色的夕陽餘暉中翩翩飛舞。這裡是那麼地孤寂,離開外面的世界好像有百里之遠,只有蟋蟀唧唧的鳴叫。而遠處深深的草叢中,居然躺著一個牧童,在吹著他的牧笛。笛音淒美,讓人聽了不覺難過、心碎。不是嗎?我心想,如果不是「懶骨頭」,有誰能把笛子吹得這麼美?像我們這種人,就應該到外地去流浪,去奔波!由於我們中間隔了條清澈的小溪,我沒辦法涉水過去,於是隔著老遠地大聲問他:這附近最靠近的村莊在哪裡?可他卻連動都不動,只把腦袋稍稍探出草叢,然後用他的牧笛遙指著另外一座林子,接著又繼續吹著他的笛子。

當下我大踏步地繼續前行,因為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之前還大聲聒噪的鳥雀們,在最後一道夕陽餘暉逐漸隱沒在樹林後方時,突然之間寂靜下來。一路上,耳朵裡只聽見林中颯颯的聲響,我幾乎有點害怕起來。最後,總算聽到前頭遠處有狗吠的聲音,我立刻加快腳步;不久,林木越來越稀疏,緊接著在最後幾棵樹的後面,我看到一塊美麗青翠的場地。場地正當中有一株菩提樹,好多孩童圍繞著這株菩提樹跑跳、嬉鬧;場地的另一頭有家酒店,店門口有幾個農夫坐在一張桌前,一面打著紙牌,一面抽著煙;門的另一邊坐著幾位少男少女,手插在圍裙裡頭,在涼風中聊天、閒談。

我沒多加思索,從袋子裡拿出我的小提琴,快速地拉著一首有趣的鄉村舞曲,一邊從樹林裡走了出來。女孩子們聽了大為驚訝,而那些老人家們則呵呵大笑,笑聲在林間迴盪。等我走到菩提樹旁,把背靠到菩提樹的樹幹上,繼續拉著小提琴時,左右的年輕人中間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彼此耳語了片刻;最後,年輕的小伙子們都把煙斗放下,每個人邀請了自己的女伴。我還沒怎麼注意,他們已經圍在我的四周,熱情地跳起舞來。狗兒狂吠、裙衫搖曳,小孩子們圍著我,好奇地看著我的臉孔,以及我飛快靈巧演奏的手指。

第一段樂曲演奏完畢後,我才真正地體會,美好的音樂是如何能夠鼓動人的肢體。這些農村青年,先前還口叼煙斗,枯坐在板凳上頭,伸著兩隻僵直的腿。現在突然脫胎換骨了似的,讓他們彩色的手巾,從上衣的鈕釦孔裡長長地垂下,然後靈巧美妙地圍著女孩子們翩翩起舞,看起來趣味盎然。其中有位小伙子,自作聰明,自以為是地在他背心口袋裡掏弄了老半天,為的是讓別人看到他在做什麼,然後終於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銀幣,想把它塞在我的手中。雖然我當時口袋裡半毛錢也沒有,但是他的這番舉動卻惹火了我。我對他說,他那點錢就自己留著吧。我拉小提琴純粹是出於快樂,因為我又來到人群當中。接著又有一位標緻的小姑娘,拿著一大杯葡萄酒來到我面前。「樂手都愛喝酒的」,她說,並對著我嫣然一笑。她兩片紅潤櫻唇下潔白的貝齒,有如珍珠般地閃耀,煞是好看,我真的好想輕吻她一下。她用她的小嘴輕輕沾了一下葡萄酒,同時閃亮的雙眼透過酒杯的邊緣瞅著我,然後將酒杯遞給了我。我把那杯酒一仰而盡,然後拉起一首新的樂曲,大夥都興高采烈地圍著我歡跳。

此時那些老人家玩牌的興致已被打斷,而年輕人則開始感到疲倦,逐漸散去。慢慢地,酒店前面人去樓空,變得空蕩蕩一片死寂。先前拿酒給我喝的那位女孩,現在也朝村子走回去,不過她走得很慢,還不時地環顧四周,好像她忘了什麼東西似的。最後她停住腳,在地上找東西。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她彎下身子時,卻偷偷地回頭從臂彎底下朝著我看。我之前在宮廷裡任職時,可也學會懂得了這些花樣,於是趕緊跑上前去問道:「美麗的姑娘,妳掉了什麼東西嗎?」「喔,沒有啦」,她這麼說,臉上卻早已羞得通紅。「是一朵玫瑰花,閣下想要嗎?」我表示謝意,並將玫瑰插在我的鈕釦洞裡。她很親切地看著我,對我說:「閣下的琴拉得很好。」「是的,這可是一種神的恩賜。」「樂手在我們這個地方很希罕」,女孩繼續說道,然後有點吞吞吐吐的,兩眼一直低垂著。「閣下在這裡可以賺很多的錢……,我父親也會拉小提琴,也很喜歡聽聽外頭世界的事情……。我的父親很有錢的。」隨後她笑起來,然後說道:「閣下拉提琴時,如果不要歪著腦袋扮鬼臉就更好了。」「我親愛的小姐啊」,我答道,「首先,請別再一直稱我為『閣下』,再來,就是拉提琴時搖頭晃腦的事情,那可是沒辦法的,我們拉提琴的可都是這樣子的。」「原來如此!」女孩答道。她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別的話,可是酒店那兒突然傳來一陣嚇人的騷動聲響,酒店大門碰的一聲巨響,打了開來,一個骨瘦如柴的傢伙像根射出去的棍子似地被拋飛出來,接著門又關上了。

那個女孩在聽到第一聲的巨響時,已經像一頭受驚的小鹿,匆匆跳開,消失在夜暗之中。那個被甩出來的身影很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像連珠砲似地對著酒店破口大罵,叫人聽得目瞪口呆。「說什麼,」他大吼,「我喝醉了?」「說你們用粉筆畫在燻黑的門上那幾筆積欠的酒錢我不還?把那幾筆賬給擦掉,快擦掉。我不是昨天才幫你在乾癟的嘴巴裡塞了把湯匙以便刮鬍子嗎,當時你把湯匙給咬壞了,我也把你的鼻子給割傷了。刮鬍子抵一筆賬,湯匙也抵一筆,貼在鼻子上的膏藥又抵一筆,你們還想要我付幾筆狗屁倒灶的酒債啊?也罷,也罷,我就讓整個村莊的人都蓬頭垢面,不修邊幅,滿口鬍鬚地到處亂跑,我可不在乎啊。等到世界末日的時候,連上帝都分不清楚,到底你是猶太人還是基督徒,這也不關我的事了。就用你們的鬍子去上吊吧,你們這些毛茸茸的鄉下狗熊。」講到這裡,突然他開始抱頭痛哭,接著開始尖聲怪叫:「難道要我像一條可憐的小魚那樣只喝水嗎?這就叫做博愛嗎?我難道不是人嗎?我可還是個訓練有素的赤腳醫生呢。唉,我今天太難過了。我的心裡充滿了感動和愛。」講到這兒,他也就慢慢地退了回來,因為酒店裡寂靜無聲,沒人理他。當他瞥見我的時候,立刻張開雙臂,朝我走過來。我以為這個醉鬼想要擁抱我,趕緊跳到一邊去。他踉蹌了一下,繼續往前行走。我聽到他一邊走,一邊時而粗魯、時而文雅地在夜色之中,自己對自己嘮叨個不停。

我的腦海裡這時有好多的事情轉來轉去的。方才遞了朵玫瑰給我的那女孩,年輕美麗又多金。我大可以拿她賭賭運氣,很快地就能過好日子。那些羊啊、豬啊、還有火雞以及塞了蘋果的肥鵝──這些念頭在我腦海裡打轉,我彷彿看到那門房朝我走過來,對我說道:「還猶豫些什麼啊,動手吧,收稅員。俗話說得好:早日結婚,絕不悔恨。有福之人,娶妻入門。留在當地,自食其力。」腦子裡就這樣胡思亂想的,我坐到廣場裡一棵大樹下的一塊石頭上面,因為去敲酒店的大門我可沒這份膽,因為我口袋裡連一毛錢都沒有。皎潔的明月高掛天空,靜靜的夜裡聽到林濤澎湃。偶而村莊中傳來一兩聲狗吠,聲音很快地就被樹木和月光下的山谷所吞沒。我仰望著穹蒼,看見雲朵緩緩地在月光中飄過,偶而有顆流星劃過天際,墜落在遠方。「同樣的這輪月亮」,我心想,「也照著我父親的磨坊和潔白的伯爵宮殿。在那兒大地亦是早已一片岑寂。那位美姑娘正在安眠,只有園中依舊噴泉淙淙,樹聲颯颯,一如往昔。不論我這個人是否在那裡或者到異鄉流浪,或者已不在人世,對這世界來說一點差別都沒有。」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世界對我而言好遠好遠,好大好大;而我在這世界中是那麼地渺小孤單。此刻的我不禁悲從中來,泫然欲淚。

正當我一直孤坐在那兒的時候,忽然聽到遠處森林中傳來馬蹄的聲音。我立刻屏息凝神,注意傾聽。馬啼聲越來越近,我都可以聽到馬匹嘶鳴呼氣的聲音了。不久,真的有兩位騎士出現,然而他們在林邊勒住馬,然後彼此小聲急促地交換了幾句話。這時月光斜斜地照著廣場,把他們的身影投射過來,我可以看到他們手臂長長黑黑的影子東指西指的──以前小時候在家裡,我已經過世的母親常常跟我講森林裡有強盜打家劫舍的故事。當時私底下我好盼望能親身經歷這樣的事情。此刻,兒時愚蠢荒誕的想法可真的叫我給碰到了!我從我坐的樹下躡手躡腳偷偷地站起身來,盡量伸出雙手去搆最靠近我的樹枝,抓到一根樹枝後,迅速一盪,想要翻身上樹,上半身才盪到樹枝上,正想把兩隻腳收起來的時候,兩位騎士中的一位,達達地策馬朝我奔了過來。我在昏暗的樹葉掩蔽下緊閉雙目,一動都不敢動──「上面的是誰呀?」。「沒人!」由於害怕,我使盡吃奶的力量大叫。沒辦法,還是給他逮到了。可是我內心在偷笑,待會兒他搜我的口袋時,發現我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他一定會大失所望的。「喂,喂,」這個強盜又問了,「這裡掛著的兩條腿是誰的啊?」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輒了。「不是別人的」,我答道,「只不過是一個可憐迷路的樂手的兩隻腳罷了。」說完,很快地從樹上滑落到地下來。因為連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像一根壞掉的叉子似的,繼續掛在樹枝上。

我這樣突然地從樹上跳下來,把那匹馬驚嚇得律律嘶鳴了好一會兒。騎士用手輕拍了幾下馬的脖子安撫牠,並笑著說:「正巧,我們也迷路了。你我可算是難兄難弟,這麼著好了,你幫我們找一下往乙鎮的路怎麼走,我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指天劃地的向他們賭咒,我根本不知道乙鎮怎麼走。還不如讓我到酒店裡頭去問一下,或者乾脆他們自己騎馬到村莊裡頭去打聽。可是那個傢伙根本不講理,他不慌不忙的從腰帶上掏出一把手槍,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煞是好看。「親愛的老弟」,他十分客氣的對我說,一面擦拭著槍管,一面又把眼睛湊上去檢查,「親愛的老弟,我看你還是行行好,親自領我們去乙鎮吧!」

這麼一來我可老大地為難了。假如我帶對了路,肯定會去到賊窩。那些盜匪見我沒錢,沒準會狠狠地海扁我一頓;萬一走錯了路,也難免挨頓皮肉之苦。所以我也不多加思索,隨便就挑了酒店前一條從村莊旁經過,通往別處的路。那位騎士很快地策馬騎到他同伴旁,之後兩個人騎著馬,隔著一段距離慢慢地跟隨在我身後。就這樣子,我們的模樣看起來實在有點兒滑稽,又像是聽天由命似的,步入月光籠罩的森林之中。這條路穿過森林,沿著山坡迤邐往前,山坡上有很多高大的樅樹,樹頂的葉子看起來黑沈沈的在風中起伏,偶而透過樹梢可以看到遠方幽靜的山谷,不時還會驚動一隻夜鶯振翅而飛。遠處村莊傳來狗吠聲。山下一條小河水聲嘩嘩,河面在月光中閃閃發亮。就這樣,伴隨著單調的達達馬蹄聲,和我身後兩位騎士不停地用外語嘰哩呱拉的說話聲。明亮的月光,還有長長的樹幹陰影,間續地飛掠過兩位騎士的身上,使得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一會兒顯得暗,一會兒顯得亮,一會兒變得矮小,一會兒又變得高大,把我弄得思緒紛亂不堪,覺得自己好似在做夢一般,怎麼都醒不過來。於是我一逕地跨步前行,心想,我們總歸會有跑出森林,脫離暗夜的時候。

終於,天空泛起細長的朝霞,柔柔的,淡淡的,好像是有人在鏡面上呵氣形成霧面似的。此時,已有一隻早起的雲雀,在寂靜的山谷飛翔歌唱。我一聽到這清晨的問候,頓時精神大振,所有的恐懼不安也霎時一掃而空。而那兩位騎士在馬上伸伸懶腰,舒活筋骨,然後朝四面張望了一會兒,這時才突然發現,我們走的路根本不對嘛。於是他們又嘰哩咕嚕地談了半天,我覺得他們是在說我,我甚至認為,其中的一位搞不好開始擔心起我來,怕我說不定是個綠林大盜,故意在樹林裡引他們迷路呢。想到這裡,我心頭大樂。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明亮,我的膽子也變得越來越大,特別是我們剛好來到一片美麗寬敞的林間空地。於是我放肆地朝四處瞧瞧,然後把手指頭插進口中呼哨了幾聲,好像那些太保流氓互通暗號,招朋引伴的樣子。

「等一下!」兩位騎士中的一位,突然大叫一聲,我聽了不禁嚇了一大跳。然後我回頭一看,只見那兩人跳下馬來,把馬匹的韁繩綁在樹幹上,其中一位很快地走到我面前,仔細地盯著我的臉瞧,然後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我必須承認,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笑聲,我非常地不爽。可是接著他開口說道:「真的沒搞錯啊,這不是那個園丁?哦不,應該說,是那個收稅員嗎?」

我張大了眼睛仔細地瞧著他,卻記不起來他是誰。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時在宮廷裡進進出出,騎馬來去的人那麼多,每個人我都要看一看的話,哪有那麼多的時間呀。可是這傢伙好像笑不夠似的,繼續說道:「這可太絕了!我看你也閒著沒事幹,乾脆留在我們身邊,當我們的隨從好了。」我聽了很感意外,對他們說,我正打算去義大利旅行呢。「去義大利?!」這個陌生人說道:「太巧了,我們正好也要去義大利。」「真的這麼巧嗎!」我高興地脫口而出,然後歡天喜地地從袋子裡拿出小提琴拉將起來,把林子裡的小鳥們都驚醒了。這位先生則一把抓住另外一位先生,兩個人就在我的琴聲之中,在草地上跳起舞來。

跳了會兒,他倆突然站住不動。「天哪!」其中一位叫道,「那邊我看到的不正是乙鎮教堂的鐘塔嗎?快,我們快趕到那裡去。」他掏出懷錶,按鈕讓它再報一次時間,搖搖頭,又讓錶再報一次時間。「不行」,他說,「這樣不好,我們到得太早的話,可能會壞事的。」

說完,他們就從馬匹那兒拿出蛋糕、煎肉和一瓶葡萄酒來,在綠油油的草地上鋪了一塊花色美麗的桌布,然後盡情地吃喝享受;同時,也分給我不少東西,讓我一塊兒吃。我之前已有好幾天的時間沒像樣地吃喝,這下子吃得可真是過癮極了。「呃,讓你知道一下」,其中一個對我說,「你是不是不認識我們啊?」我搖搖頭。「好吧,讓你知道一下:我是畫家,名叫李奧哈特,那邊那位──也是個畫家──名叫桂朵。」

我在晨光曦微中,仔細地端詳兩位畫家。其中一位叫做李奧哈特的個頭很高,瘦瘦的,皮膚有點兒棕色,兩眼活潑,炯炯有神;另一位年輕許多,個頭比較小,看起來文雅些,穿著則是很古板,就像那門房常說的,白色的高領,深褐色的捲髮垂在脖子周圍,他必須不時地搖晃著他的腦袋,以免捲髮遮住他秀麗的臉龐。他早餐吃飽之後,一把抓起我放在身邊的小提琴,坐到一根砍落在地上的樹枝上頭,用手指彈奏著,一邊以他有如出谷黃鶯般清亮的歌喉唱著一首歌,歌聲美到我的心坎深處:

清晨第一道曙光
穿越霧封寧靜谷
森林山巒濛濛醒
脥下有翼任遨翔

帽子高高投天空
眾人歡欣喜融融
歌聲蕩漾如翅膀
我心快意共引吭

編註:原文詩朗讀影片

在他歌唱的時候,清晨略帶紅色的陽光,照射在他稍微蒼白的臉龐與漆黑多情的雙眸,看起來煞是美麗。只是我太疲倦了,他這樣唱的時候,我覺得歌詞和曲調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我竟然昏昏入睡。

等我慢慢重新甦醒過來的時候,我依稀覺得好像仍然在夢中似的,聽到那兩個畫家在我身旁說話,還有鳥兒在我頭頂上方鳴唱。早晨的陽光透過我緊閉的雙眼晃動著,使得我內心感覺像是一種被遮暗了的亮光,就如同陽光照射在一塊紅綢的窗簾上的感覺一樣。「Come é bello!」我聽到身旁有人用法語說「他好漂亮啊!」我張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年輕的畫家,他在耀眼的晨光中彎下腰來,在我上方正好望著我,由於捲髮都垂了下來遮住他的臉龐,我幾乎只能看見他漆黑深邃的雙眼。

我一骨碌地跳了起來,因為天已大亮了。李奧哈特先生顯得有些不耐煩,他皺起眉頭,面露不悅,催促我們趕緊動身。另外那位畫家卻把捲髮從臉上挪開,一面給馬戴上籠頭,一面好整以暇地哼著一首歌兒,直到李奧哈特最後忍不住突然笑了起來,抓起一個還放在草地上的酒瓶,把剩餘的酒倒進兩個酒杯裡:「預祝旅途順利!」他大聲喊道。然後兩人碰杯,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喝完之後,李奧哈特把空酒瓶高高甩到晨曦染紅的空中,瓶子閃出美麗的光芒。

終於他倆跨上馬匹,我則精神奕奕地在他們旁邊大步而行。在我們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山谷,我們就朝著這山谷走下去。一路上充滿了光明希望,我們歡聲不斷。我胸臆之中,感到無比地清涼、喜樂,覺得自己彷彿要從山上飛向那塊樂土似的。

下一章: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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