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的浪漫情史

標題
第五章
刊登日期
2015-12-15 11:55:36
作者
愛欣朵夫
譯者
查岱山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們經過高山、深谷,夜以繼日地向前奔馳。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因為不論我們到達哪裡,馬匹都已配備妥當等著我們。一路上,我跟周圍的人也說不上話來,因為我的比手劃腳毫無用處。在酒店裡的時候,往往我吃得正過癮的時候,馬車夫已經響起號角,催我上路。我只好把刀叉一丟,重新跳上馬車。說老實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我這樣死命地趕路,是要趕到哪裡去?又或為什麼我要這樣死命地趕?

不過除此之外,日子實際上過得還不算壞。我在馬車裡,就好像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似的,可以隨我喜歡任意地東躺躺、西躺躺。一路上我還可以認識許多的人物和地方。當我們經過城市時,我喜歡雙手撐著窗框,把身子探出去,對那些脫帽向我致敬的人們道謝;或者我會向那些站在窗口的少女們打招呼,好像我是她們的老朋友一般。那些女孩子們都覺得很驚訝,然後會一直好奇地目送著我離去。

可是最後我開始恐慌起來。我從來都沒有去數一下,留給我的袋子裡有多少錢。而一路上,我必須付給驛馬車夫和酒店老闆很多的錢。等我警覺的時候,錢袋已空空如也。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打算,等到馬車經過某個幽靜的森林裡的時候,很快地找個機會跳車,然後逃之夭夭。不過接著我腦子一轉,又覺得,把這麼華麗的一輛馬車給拋棄了實在太可惜。我原本大可乘著它浪跡天涯海角的。

就這樣,我坐在馬車裡,滿腦子胡思亂想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忽然馬車離開了大路,往側邊行駛過去。我朝著車外大聲地對車夫喊道:你要把車駛到哪裡去呀?不管我問些什麼,車夫一律用義大利語對我說:「Si, Si, Signore.(是、是,先生)」,然後管它路面崎嶇不平,顛顛簸簸地逕自往前行駛。而我在車廂內被甩得東倒西歪。

我心裡可是老大地不高興。因為先前走大路的時候,正好經過一處風景絕佳的地方,馬車朝著落日的方向駛去,眼前一片金碧輝煌的。現在轉到小路上之後,眼前只見一片荒山野谷,而且路上早已闃暗無光。我們越往前行,路上越顯荒涼。最後總算雲散見月,霎時,月光照亮了四周的樹木與山崖,看起來頗為恐怖。在狹窄又滿是碎石的峽谷之中,馬車只能踽踽而行。單調又不絕於耳的轔轔車聲,在靜靜的黑夜中在山壁間迴響,傳得老遠老遠。感覺我們好像駛進了一座巨大的墓拱之內。此外,還可聽到森林深處許多瀑布流水的淙淙聲響,只是眼睛卻看不到。遠處有夜梟在低聲叫喚:「過來吧,過來吧!」這時,我突然注意到,馬車夫沒有穿制服,他根本不是原先的那位驛馬車夫。只見他不安地四下張望了好幾回,然後加速驅策馬車。我把頭伸出車外探望時,忽見一個騎士從樹叢裡策馬出來,就在我們馬車前橫衝過去,靠得好近好近,然後立刻又消失在路的另一邊的樹林裡。我當下看得一頭霧水。因為在明亮的月色中,我認出來,那個騎在白馬上的駝背矮個子,就是先前在酒店中用他的鷹勾鼻啄過我的那個矮個子。車夫搖搖頭,然後大聲地取笑那種愚蠢的騎馬方式,接著很快地朝我轉過頭來,又急又快地說了一大堆,可惜我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馬車倒是行駛得更快了。

隨後,我看到遠處有燈光閃爍,心裡好高興。漸漸地,燈光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亮。最後,我們經過幾棟彷彿煙燻過的破舊茅舍,看起來好像掛在岩石上的燕巢似的。因為夜晚還是蠻燠悶的,所以茅舍的門都是敞開著的。我可以看到裡面照得很明亮的房間,以及蹲在爐灶旁,衣衫襤褸有如陰影的各種窮漢。我們在靜靜的夜裡,沿著一條鋪著石頭的路快速前行。那條路通往一座高山上。不久,路邊一會兒出現許多高大的樹木以及低垂的矮樹叢,幾乎要把這條狹路都遮住了;一會兒又可看到整個的蒼穹以及深遠之處靜悄悄的山巒、林野以及幽谷。在一處山巔,明亮的月光灑在一座龐大古老的城堡,上面有好多的尖塔。「上主保佑!」我大聲叫著,內心因充滿了希望而意氣昂揚。我倒要看看,最後他們會把我弄到哪裡去。

又經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我們才終於來到城堡的大門前。然後通過一座寬廣圓形的高塔,塔的頂端坍塌剝落了一大塊。車夫把馬鞭抽響了三下,馬鞭聲在寬敞的城堡裡迴響不已,嚇得一群烏鴉從各處罅隙裂縫中驚跳起來,在空中飛來飛去,大聲怪叫。之後,馬車又沿著城門長長暗暗的廊道往前走。馬匹的鐵蹄在鋪石路上激起點點火花,一隻大狗狺狺猛吠,馬車隆隆地行駛在拱形的高牆之間──就這樣子,我們驚天動地地來到狹窄鋪著石板的城堡內院。

真是個奇怪的驛站啊!馬車停下來後,我心裡這麼想。這時,有人從車外把馬車的門打開。一位濃眉大眼的高瘦老頭兒,陰森森地提著燈籠照著我看了看。然後他攙著我的手臂,把我像個大官似地扶下馬車。外頭還站著一位奇醜無比的老婦,身穿黑色的衫裙,圍著件白色的圍巾,頭戴黑色的軟風帽,帽子上有條長長的帶子垂到鼻尖那兒。她一邊的腰間掛著一大串的鑰匙,一手擎著一個老式的燭台,上面點著兩支蠟燭。她一看到我,就慌不迭地深深地行了好幾個屈膝禮,然後連珠炮似地問了我好多的問題。我可是一句都聽不懂,只能兩腿前後交叉,不斷地向她鞠躬回禮,心裡覺得怪怪的,像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此時那位高瘦老者提著燈籠照著馬車的四周,發現車上連一口行李或箱子都沒有,口中唸唸有詞地搖著頭。車夫也沒向我要賞錢,就直接把馬車駛進莊院旁邊一間老舊的倉庫內。那位老太太則很有禮貌地比手劃腳,要我跟著她走。她手拿蠟燭,領著我穿過一條狹長的通道,然後來到一排石階上。我們在經過廚房時,有幾個年輕的女僕,好奇地把頭探出半掩的廚房門,然後張大眼睛盯著我瞧,一面偷偷地互相眨眼、點頭,好像她們一輩子沒見過男人似的。最後,老婦在樓上打開一扇門。一開始我蠻驚訝的,因為那個房間又大又華麗,看起來富麗堂皇的。天花板上還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四面牆壁貼了壁紙,上頭畫有各種各樣的人物與碩大的花卉。在房間的中央,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煎肉、蛋糕、沙拉、水果、葡萄酒和糖果,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令人食指大動。房間兩扇窗戶中間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從地板直達天花板。

我不得不說,這個房間我可太中意了。我在房間裡面抬頭挺胸,踱著方步,來回走了好幾趟,然後還是抵擋不住誘惑,於是走到大鏡子前面,仔細端詳自己的德性。說真的,李奧哈特先生送給我的新衣服,穿在身上可真夠帥的了,而且來到義大利之後,我的雙眼彷彿也變得熱情洋溢,只是那張臉還是跟以前在家的時候那樣,有點稚嫩,上唇只長出細細絨絨的一些鬍鬚。

那個老太婆還在一個勁兒地磨著她缺牙的嘴嘟噥著,看起來就像是她在咀嚼她那細長下垂的鼻尖似的。接著,她一定要我坐下來,然後用她乾枯的手指撫摸我的下巴,口中還直說我好可憐啊!好可憐啊!一面說,一面用她滿佈血絲的雙眼詭譎地瞧著我,其中一邊的嘴角牽起得幾乎高到半個面頰。最後她向我深深地屈膝行禮後,便走出門外。

我起身坐到擺好了菜餚的桌前,這時候,一位年輕美麗的婢女走了進來,站在桌邊服侍我用餐。我很禮貌,很有風度地想辦法跟她天南地北地聊天,可是她完全聽不懂我跟她說些什麼,只是很好奇地站在一邊看著我,看我在那兒大快朵頤。的確,桌上的食物真是太美味了。我吃飽後站起身來。女僕拿起桌上的一盞燈,領我到另外一個房間裡頭去。房裡有一張沙發,一面小鏡子,還有一張豪華的床鋪。床上掛著綠絲綢的帳幃。我比手劃腳地問她,我可不可以躺在這張床上?她雖然點頭說「可以」,可是她的人卻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站在我身旁動也不動,教我怎麼能夠躺下去呢?最後,我走進飯廳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的葡萄酒,並且對她喊道:「Felicissima note!」晚安的意思,因為這陣子在義大利的時間中,我多少也學會了點義大利語。我把杯中的酒一仰而盡,她忽然忍不住似地吃吃地偷笑起來,接著小臉嬌羞,染得一片通紅,走進飯廳,把門從身後關上。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事呢?我心裡這樣問自己。我覺得,義大利的人好像都有點瘋瘋癲癲的樣子。

當時心裡還一直擔心,怕驛馬車夫馬上又要吹響他的號角了。我走近窗戶豎起耳朵傾聽,可是外頭一片寧靜。「隨便他吹不吹吧」,我心想,一面把衣服脫掉,跳到那張豪華舒適的大床上。躺在那兒爽極了,就像泡在牛奶和蜂蜜中游泳一樣!窗外庭院裡的那棵老菩提樹在風中窸窣作響,偶而還會有隻老鴉,突然從屋頂飛起來。最後,我終於滿心歡喜地昏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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