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的浪漫情史

標題
第七章
刊登日期
2015-12-15 11:59:45
作者
愛欣朵夫
譯者
查岱山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不分晝夜地往前狂奔,因為我的耳朵裡彷彿還聽得到那些人的大聲呼叫,拿著火把,帶著長刀,從群山那兒追趕著我。在途中我得知,我距離羅馬只剩幾里之遙,不覺大為驚喜。因為我從小在家的時候,就聽說過許許多多有關輝煌的羅馬的故事。當時,每逢禮拜天的下午,我躺在磨坊前的草叢裡,四周是如此地寂寥。這時候我就會想到羅馬,有如飛過我頭頂的雲彩,在蔚藍的海邊,有著美麗的群山與深谷,黃金妝點的大門,高大閃亮的鐘塔,在鐘塔上有穿著金色衣衫的天使在歌唱──夜幕早已低垂,月光明亮皎潔,我終於步出森林,踏上一個丘陵,突然之間,我已看到前方的城市。遠處的大海波光粼粼,夜空群星點點,閃亮晃動,星空之下就是那座神聖的城市,籠罩在一長條的霧氣之中,像是在寂靜大地上沈睡的一頭雄獅;而群山有如黑色的巨人,護衛著這座城市。

我先是來到一處荒郊,周圍灰暗寂靜有如墓園。偶而會看到古老的斷垣殘壁或乾枯彎曲的矮樹。不時有幾隻夜鳥鳴叫著飛過夜空。陪伴著我的,只有我自己那長長的孤單身影。人們說,這裡是座古城,愛神維納斯便是埋葬在此地。古代的異教徒有時會從墳墓中走出來,在黑夜中行走於荒郊,迷惑行人。可是我只顧向前直行,其它一切我都不加理會。城市的輪廓在我眼前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堂皇。高大的堡壘、城門,還有金色圓形的穹頂在月光中閃亮,多麼美麗,好像在雉堞上頭,真的站立著許多穿著金色衣裳的天使,在靜靜的夜色中對著下方歌唱。

就這樣子,我終於經過幾間低矮的房舍,然後穿過一座莊嚴的城門,進入名聞遐邇的羅馬古城。月光照亮著宮殿,明晃晃的像是白晝,可是街道都已空蕩蕩的杳無人跡。偶而才會看到一個流浪漢,在溫暖的夜色中躺在大理石做的門檻上,像個死人似地在睡覺。寂靜的廣場上,只有噴泉發出淙淙的聲響。街道兩旁的庭園花木扶疏,在風中颯颯搖曳,使得空氣中充滿了清新的花香。

就在我踽踽而行,心頭喜樂,在月光中與花香裡一味地往前,也不知該轉向哪裡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座花園的深處傳來吉他的聲音。天哪,難不成是那個穿著長袍的瘋狂學生偷偷跟蹤我來到羅馬了嗎?吉他樂聲中,一位在花園裡的女士開始唱歌,歌聲婉轉無比。我像著了魔似地站住,因為這不正是那位美姑娘的歌聲嗎?她當時在家時,經常站在窗口,所唱的正是這首歌。

此刻,往昔的美好時光再一次以無與倫比的力量襲上我的心頭,讓我有泫然欲淚的衝動。我想起清晨時刻城堡前的花園,當時的我,站在樹叢後面是多麼地幸福,直到那隻可惡的蒼蠅飛進我的鼻孔,壞了好事。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於是我爬過上頭有金色飾物的鐵門欄柵,翻身跳進花園裡頭,循著歌聲走過去。這時,我看到有個穿著白衣的纖細身影,站在遠處的一棵白楊樹後。我攀爬大門柵欄時,她很驚訝地朝我望過來,然後匆匆穿過陰暗的花園,朝屋子裡飛奔而去,在月色中快得連腳步都看不清。「那是她本人沒錯!」我叫出聲來,一顆心因歡喜而猛跳不已。因為看見那細碎的腳步,我立即就認出她來了。糟糕的是,我從花園大門跳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扭傷了右腳,必須先抖動摩挲一下,才有辦法去追趕她。可是她把房門和窗戶緊緊鎖上,我輕輕地敲門,傾聽了會兒,然後繼續地敲。我沒聽到別的,只聽到有人輕聲耳語,並發出吃吃的笑聲。有那麼會兒,我覺得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躲在百葉窗後偷窺,在月色之中炯炯發光。之後,一切又復歸寂靜。

她只是不曉得是我來了,我心想。於是拿出我隨身攜帶的小提琴,在房子前面的廊道裡走來走去,然後拉著琴,唱著那首歌頌美麗少女的歌,接著,又把當時美麗夏天夜晚裡,我在城堡花園中,或者在收稅小屋前的長板凳上,演奏過的所有歌曲再演奏一遍,琴聲遠遠地傳送到屋子的窗戶裡。可是這些都沒用,整幢房子裡沒有任何的動靜。我只得哀傷地收起小提琴,在大門前的門檻上躺下來。因為經過長途的跋涉,跑了那麼老遠的路,我可真累壞了。夜晚的空氣十分地溫暖,房子前面的花圃飄來陣陣迷人的香氣,花園下面較遠處有座噴泉,泉水淙琤,水花四濺。我彷彿在做夢,夢中我看見天藍色的花朵,深綠色的山谷,谷中有泉水和小溪嘩嘩地流動,五色的花鳥婉轉鳴唱。我就這樣沈沈地入睡。

一覺醒過來的時候,感到早晨的空氣寒徹肌骨。鳥兒們也都醒了,在我周圍的樹上啾啾鳴叫,好像在笑我這個傻瓜似的。我立刻跳了起來,朝四面張望。園中的噴泉還在淙淙作響,屋子裡頭卻不見任何的動靜。我透過百葉窗的細縫往屋子裡頭瞧,看到屋子裡有一件沙發和一張大圓桌,桌上蓋著一塊灰色的麻布。有幾把椅子整整齊齊地排在牆邊,好像從來都沒動過的樣子。外面所有的百葉窗都是關著的,好像這棟房子已經有好多年沒人住似的。這時,我突然感覺有股涼意從我脊梁骨往上爬,對這棟荒涼的屋子與花園,還有昨晚我看到的那個白色的身影,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頭也不敢回地穿過亭子和廊道,迅速地爬上花園的大門。接著,我好像著了魔一般地坐在門檻上,往下看著美麗的城市。此時,朝陽已把城市裡的屋頂和長長寂靜的街道照耀得閃閃發光。我忍不住大聲歡呼,欣喜欲狂地跳到街上。

可是在這陌生的大城市裡,我將何去何從呢?而我腦海裡對於昨夜的紊亂,以及美姑娘昨天唱的那首以前她在家鄉時常站在窗口唱的那首義大利歌謠,卻仍是揮之不去。最後,我索性走到寂靜園中石頭砌成的噴泉旁坐了下來,捧著清涼的泉水沖洗我的雙眼,然後開口唱道:

如果我是小雀兒
我要鳴唱獻給妳
如果身有小翅膀
必定振翅投你懷

「喂,快樂的小伙子,天才亮,你就像隻小雲雀般地歡唱!」突然有個年輕人這麼對我說。他是在我忘情唱歌時,走到噴泉這兒來的。我身處異鄉,乍然聽到有人用德語跟我說話,心情激動地就宛如耳畔突然響起靜謐故鄉禮拜天的教堂鐘聲那般。「萬分的歡迎,我的好鄉親啊!」我大聲說著,一面高興地從石頭噴泉那兒跳起身來。那位年輕男子微笑地上下打量著我。「你來到羅馬是有什麼樣的事情嗎?」之後他這麼問我。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可不想告訴他,我原本是為了追求那位美姑娘才跟過來的。「我是」,我信口說道,「我是自己過來遊歷,想要長點見識。」「哦,是這樣子的啊。」他說道,然後大聲地笑了起來。「那麼我們可說是志同道合的了。我來這兒也是想開開眼界,長點兒見識。之後我要把所見所聞都畫下來。」「哇,那你是位畫家啊!」我高興地大叫,因為提起畫家,我就想到李奧哈特先生和桂朵先生。可是那位先生不等我把話說完,「我說這麼的吧」,他插口,「你先跟我一塊兒去吃早飯,之後我再幫你畫張相。嘿,這可是件賞心樂事啊!」這可正中我下懷,於是便跟著這畫家走到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一兩扇百葉窗被拉起來,然後看到一雙白嫩的手臂或滿是睡意的臉伸了出來。他引領著我穿過一些雜亂、狹窄又陰暗的巷弄,最後,終於來到一幢老舊灰濛濛的房子前,我們一溜煙似地走進房子裡,順著斑駁的樓梯拾級而上。最後,我們靜靜地站在屋頂下的一個房間前面。那位畫家開始急急地在前後所有的口袋裡東掏西掏地找鑰匙。可是他今早出門時,其實根本忘了鎖門。因為他當時──這是他之前在路上對我講的──天還沒亮,就出門前往市郊,為的是去觀看欣賞當地的日出景象。他搖搖頭,然後一腳把門踹開。

房間好長好長,而且又寬敞,如果不是地板上堆滿了東西的話,幾乎可以在裡面跳舞了。地板上堆放著馬靴、紙張、衣服、和許多打翻了的顏料罐,看起來亂七八糟的。在屋子中間,擺了個大的架子,一般是用這樣的架子去採收梨子的。四面的牆壁旁,都斜放著許多尺寸很大的畫作。在一張長長的木桌上,放著一個盤子,盤子上有一塊顏料的污漬,污漬旁有塊麵包和奶油。盤子旁邊還有瓶葡萄酒。

「先吃點喝點東西吧,老鄉!」畫家對我喊道。我本來想塗抹些奶油,可是沒有刀子。我們在桌上紙堆裡翻找了半天,最後才在一個大包裹底下找到了刀子。之後畫家把窗戶打開,一股清新的早晨空氣立刻湧進整個房間。從窗口可以俯瞰整個城市,並眺望遠處的山巒。早晨的陽光照亮了白色的村屋以及葡萄園,景觀十分美麗。「萬歲!讓我們向群山之後清涼翠綠的德意志祖國歡呼致敬!」畫家大聲地呼叫著,然後拿起酒瓶對嘴喝了一大口,再把酒瓶遞給我。我也禮貌地回敬他,並在我的心中,向那遠方的故鄉,遙寄我的祝福千遍、萬遍!

接著,畫家將木架挪到窗口。木架上繃著一張大幅的紙。紙上有黑色粗線條描繪的一間古舊的茅屋,茅屋裡坐著聖母瑪麗亞,面容美麗、喜悅,卻又帶著些許的憂傷。在她腳邊的乾草堆裡躺著耶穌聖嬰,非常地祥和,大大的雙眼十分地嚴肅。茅屋的門是開著的,門檻上跪著兩位牧童,拿著手杖和袋子。整幅畫看起來很精緻,有藝術氣息。「你看」,畫家說,「那邊的那個牧童,我要把你的臉畫上去,這樣子你的容貌就會流傳在人間。如果上主恩准,將來我們過世很久之後,像那兩位牧童一樣靜靜地、快樂地跪在聖母與聖嬰的面前。那時,看到這幅畫的人會很喜歡的。」說完後,他想去抓把舊椅子。不過因為他要舉起這把椅子,偏偏椅背的上半部脫落了握在他的手中。所以他又把椅背接回去,然後把椅子推到畫架前。他要我坐到椅子上,把臉孔斜對著他。就這樣子,我安安靜靜,一動也不動地在椅子上坐了好幾分鐘。可是也不知怎麼的,後來我一會兒這裡癢,一會兒那裡癢的,完全沒法子忍耐。而且我的正對面恰巧掛著一面破了一半的鏡子,我忍不住一直朝鏡子裡頭望。畫家在畫畫,而我好無聊,就對著鏡子裡的我不停地做鬼臉。後來畫家也看到我的模樣,不禁大聲笑了出來,然後用手向我示意,叫我站起來。原來,他要把我的臉,畫在牧童的臉上,現在已經大功告成了,看起來很清秀,連我自己都大感得意。

他趁著一大早空氣清涼,繼續不停地作畫,口裡一面哼著一首首的小歌,還不時地看著窗外美麗的景致。我則是給自己切了塊奶油蛋糕,心滿意足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同時,一面欣賞著牆邊放著的畫作。其中有兩幅畫我特別喜歡,「這兩幅作品也是你畫的嗎?」我問那位畫家。「怎麼會是我的畫呢?」他回道,「那是著名的大師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和圭多‧雷尼(Guido Reni)的畫。不過跟你講也白講,你不會懂的!」他最後的結論,我聽了可真火大。「是嗎?」我故作輕鬆地說道,「這兩位畫家我可熟了,就像跟自己的鄰居一樣地熟。」他一聽我這麼說,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呢?」他立刻問道。「我還跟他們一起旅行過呢,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有的時候騎馬,有的時候步行,還有的時候乘馬車。馬車跑得飛快,我耳邊的風聲都會呼呼作響呢!後來在酒店裡,我和他倆走散了。之後,我就一個人坐著他們的馬車,車上還載了些特別郵件,這樣地一路往前行。唉,那輛馬車像個炸彈馬車似的,兩個輪子在可怕石頭路上隆隆作響。」「喔!喔!」那位畫家把我的話打斷,然後死盯著我看,好像把我當成瘋子似的。接著,突然爆出轟然大笑。「現在我才搞清楚了。你是跟兩個畫家一起旅行的,其中一個叫桂朵,另一個叫李奧哈特,對不對?」我說對啊。他立刻跳起身來,然後從頭到腳仔細地把我打量了一番。「我猜」,他說道,「你應該會拉小提琴是不是?」我用手拍了拍外套,裡面的小提琴發出碰碰的聲響。「真的會這麼巧啊?」畫家繼續說道,「之前有位來自德國的伯爵夫人,她在羅馬的每一個角落,到處打聽兩位畫家和一個帶著小提琴的年輕樂手的下落。」「一位來自德國的年輕伯爵夫人嗎?」我滿懷驚喜地說。「那位門房有沒有跟著一道來?」「這些我就不清楚了。」畫家答道。「我只是在她的女友那裡見過她幾次。不過那位女友不住在城裡。你認識這位女士嗎?」他一面繼續說著,一面把角落裡的一大幅畫的蓋布掀開。霎時,我感覺彷彿是在黑黑的房間裡頭把窗板打開,一道晨光就忽然照射到眼睛一樣──畫中的女士,可不就是那位美嬌娘嗎!畫中的她,穿著一身黑絲絨的衣服站在花園裡頭,一隻手揭開面紗,寧靜而祥和地望著遠方秀麗的景色。我越看越覺得,那座花園好像就是以前宮廷裡頭的花園,園中的花卉和枝葉,輕盈地在風中搖曳。下頭低處,可以看到我的收稅小屋和穿過一片綠野的鄉間道路,還有多瑙河以及遠處青綠色的山巒。

「是她!就是她!」我忘形地大叫。抓起我的帽子跑向門外,沿著樓梯奔下去,耳中還聽到那位畫家在我後頭大喊,要我靠近傍晚的時候回他那裡來。說不定我們可以打探出更多的消息呢。

下一章:第八章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