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囊廢的浪漫情史

標題
第八章
刊登日期
2015-12-15 12:01:21
作者
愛欣朵夫
譯者
查岱山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急急忙忙地穿街過巷,巴不得立刻找到昨晚美麗貴婦唱歌的那座別墅。這時候,街道上已經開始恢復生氣了。男男女女在陽光底下彼此點頭致意,華麗的馬車在人群之間迅速駛過,所有的教堂鐘聲也敲響了,要人們趕快上教堂望彌撒。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聽到鐘聲迴盪在早晨清新的空氣裡,感覺特別地奇妙。我在這種熱熱鬧鬧的氣氛中如醉如癡,一個勁兒地往前直奔,後來竟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我感覺那個寧靜的處所連同著噴泉、花園以及房舍,好像是在一場夢中見到的。現在,在明亮的白晝裡,居然像魔術一般從地面消失了。

想問別人也無從問起,因為我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名稱。後來天氣變得異常的燠悶,陽光像火箭似地照射在鋪石路面上,人們都躲進屋子裡頭去,所有的百葉窗也都拉了下來,街道上突然又變得一片死寂。最後,我絕望地仆向一座美麗的大宅邸前面,房子前有柱子撐住一個陽台,陽台底下有蔭涼。我一會兒望著正午豔陽底下突然變得寂寞可怕的城市,一會兒望著蔚藍無雲的天空,久久竟因倦怠而昏然入夢。夢中的我,彷彿躺在故鄉村莊附近的一片寂靜的青草地上,一場溫暖的夏日驟雨落下,夕陽逐漸隱沒在群山之後,雨滴滴落在青草上面,在落日餘暉中映照得閃閃發光,變成五彩的花朵,灑遍我的全身。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我醒過來時發現,我身上和身旁居然真的灑滿了鮮花。我跳起身來,卻沒有發現任何特別或可疑之處。只是在我頭頂上方有間窗戶,窗前長滿了香氣撲鼻的小樹叢和鮮花,在花樹的後頭,有一隻鸚鵡不停地在講話和尖叫。我把散落在地上的鮮花撿拾起來,綁成一枝花束,插在我的鈕釦孔裡。之後,我開始逗弄那隻鸚鵡,因為看到那隻鸚鵡在牠金色的鳥籠裡跳上跳下,做出各種怪樣子,笨拙的爪子抓來抓去,很好玩的樣子。不過沒料到的是,牠突然對著我叫「furfante」,意思是「無賴」!就算牠是隻無知的禽獸,聽牠罵我,我還是很火大,於是我就回罵牠。雙方就此開始互罵。我越用德語罵牠,牠就越大聲地用義大利語罵我,雙方罵個不停。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我後頭大笑。我急忙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今早碰到的那位畫家。「你又在這裡玩什麼新花樣了啊?」他說道。「我等你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了。天氣已經轉涼,我們要到城外的一座花園那裡去。那兒有好幾位德國老鄉,也許你可從他們那兒打聽到一些有關德國伯爵夫人的事情。」我聽了,高興得不得了,我們立即動身上路。走的時候,還聽到那個死鸚鵡不停地在背後繼續罵我。

到了城外,我倆走在狹窄的鋪石路上,經過許多的村舍和葡萄園,一路往上走,來到一處座落在高崗上的花園,有好幾位青年男女在綠蔭底下,圍坐在一張圓桌旁。我們一進來,他們就揮手向我們示意,要我們輕聲別講話,然後指著花園的另一邊。在那兒,一座巨大的、綠蔭圍繞的亭閣裡,面對面地坐著兩位美麗的女士。其中一位在唱歌,另一位用吉他伴奏。她倆中間,在桌子後方站著一位面貌和善的男士,用手中拿的小木棍打著拍子。此時,落日餘暉穿過葡萄藤蔓,有時照射到放滿桌上的葡萄酒瓶和水果上,有時照到演奏吉他女士豐潤潔白的肩膀和吉他,另外那位女士則如癡如醉地用義大利語,悠美無比地唱著歌,唱得連頸脖都有點脹起來的樣子。

正當女歌手翻著兩眼朝向天空,準備拉長尾音,而那位男士也高舉著指揮棒,以便讓她配合節拍的緊張時刻;突然,花園的門被撞得大開,一個滿臉脹紅的女孩,和身後一個相貌文雅、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士闖了進來。雖然原本高唱顫音的女歌手早已嘎然停止歌聲,而那位受到驚嚇的指揮仍然高舉著指揮棒,就像化為一座石像的魔術師般地一動也不動。所有的人都朝這兩位闖入者怒目而視。「你是野蠻人嗎?」圓桌那兒有個人對他大吼。「在最富感情、表現得最美的場景之中,你這野蠻人卻闖了進來。這可是已故的作家賀夫曼,在1814年柏林藝術展時展出的作品──《1816年給婦女的手冊》中第347頁上對『野姑娘』形象的描繪啊。」可是這麼講根本於事無補。「什麼對什麼嘛!」年輕男子這麼回道。「管什麼你們的場景不場景!我自己發明的形象是給別人看的,而我的女人就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喔,妳這個不貞潔的女人!妳這個虛情假意的女人!」他重新開始把矛頭針對那女孩,「妳這可悲的靈魂,妳在畫裡只知找那銀色的畫面,在詩歌中只知金色的脈絡,妳眼中沒有最愛的人,只有金銀財寶!我但願妳今後找不到一位誠實執畫筆的畫家,只能找到一個老金龜夫婿,鼻子上堆滿了金幣、珠寶,禿頭上有閃閃銀子,剩下的幾根頭髮鑲金絲!聽到沒?把妳先前當我面藏起來的無恥紙條拿出來!妳是在搞什麼把戲啊?紙條是誰寫的?是寫給誰的?」 可那女子卻極力地掙扎,其它圍過來的人越是大聲地勸阻這動怒的年輕人,這年輕人就越發地火大,尤其是那女孩的小嘴還不饒人地頂撞。最後,她哭著從亂成一團的人堆中衝了出來,然後出乎意料之外地竟投入我的懷抱之中,尋求我的保護。我立即擺出一副護花使者的模樣。正當大夥兒一片亂烘烘的,沒人注意到我倆的時候,她突然抬起她的小腦袋朝著我,然後以分外平靜的口吻,輕聲但迅速地在我耳邊說道:「你這小冤家的收稅員啊,我忍受這一切可都是為了你呀!你趕快把這要命的紙條收起來,上面寫了我們的住址。按照上頭寫的時間,進了城門,順著右手邊的那條冷巷一直往前走!」

我驚訝之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仔細一看,才突然認出來,她不就是當時某個美好的禮拜天黃昏,曾經帶了瓶葡萄酒給我的宮裡那個活潑又鬼靈精的小婢女嗎?現在的她滿面通紅,氣喘吁吁地倚靠在我的懷裡,烏溜溜的捲髮散落在我的臂彎,我以前可從來都不曾像現在這樣,覺得她是那麼地美麗。「可是好姑娘啊」,我滿懷驚訝地問她,「妳怎麼會……」「天哪,住嘴,趕快住嘴!」她說道,一扭腰跳了起來,從我身邊跑開,我還沒回過神來,她已消失在花園的另一邊了。

這當兒,其它的人早已忘記他們的第一個節目,反倒興致盎然地彼此熱烈爭論起來,要證明那位年輕人是喝醉了,而且對於一位正經誠實的畫家來說,這樣酒醉鬧事,實在是很不得體。原先在亭閣裡頭那位胖嘟嘟卻手腳伶俐的先生,他本來是位了不起的藝術行家與愛好者──這是我後來才得知的──而且他出於對藝術、科學的熱愛,要他做什麼,他都樂意。這會兒,他也把指揮棒給甩了,一張肥肥的臉,由於興奮,顯得油油發亮,他也混進這場熱烈的論戰之中,一會兒當和事佬,一會兒又據理力爭得面紅耳赤。爭論中,還不忘為了他極力促成的音樂會和聚會沒有好結局而惋惜不已。

而此刻的我,內心像是群星閃爍的夜空,一如當時在那幸福美麗的禮拜天傍晚,我坐在敞開的窗前,身邊放著那瓶葡萄酒,拉著小提琴,直到深夜。由於熱鬧的爭論好像還沒有結束的意思,於是我拿出小提琴,毫不考慮地演奏起那首山中人們跳舞時的義大利舞曲,舞曲是我在孤寂古堡那裡學會的。

聽到樂聲,大夥兒都抬起頭來,「妙啊!妙啊!這點子真不錯!」那位藝術行家大聲喊道,同時跑到每一個人的面前,組織一個他所謂的民間遊戲。他自己帶頭示範,伸手邀請先前在亭閣裡彈琴的那位女士。之後,他開始極盡巧妙地跳舞,腳尖彷彿在草地上書寫各種字母,並用腳中規中矩地踏著節拍,還不斷適時地凌空跳躍。可是因為他的身材實在有點發福,沒多久,就有點力不從心的樣子,跳躍得越來越低,也越來越脫節走板。最後,他不得不從圈子裡退出來,在一旁氣喘吁吁的,並拿出雪白的手帕不停地擦拭如雨的汗珠。經過這麼一陣子,那位年輕人也慢慢酒醒了,從酒店裡拿了響板過來,眨眼之間,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在樹下翩然起舞。夕陽餘暉染紅了幢幢黑影和古老的圍牆,以及花園後面爬滿了長春藤的柱子。從花園的另一邊越過葡萄園山坡,可以看到整個的羅馬古城被落日餘暉映得通紅。空氣清涼,大夥快樂地舞動在一片綠意之中。我也心花怒放,看到那些苗條的仕女們和宮女們,在他們中間高舉著玉臂舞動著,好像山林水澤中的仙女在綠叢之中翩翩起舞,同時在每次的跳躍中都拍動著響板。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躍而起,走到他們中間,一面繼續拉著小提琴,一面擺出我自覺很優美的姿態。

我就這樣在圈子之中跳躍了滿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注意到,其它的人已經開始累了,然後一個接一個慢慢從廣場草地上離去。這時,忽然有人從我背後扯我長袍的下擺。原來是那個俏侍女。「不要當傻瓜了」,她小聲地說,「看你跳得那副德性像頭山羊似的。趕快把紙條好好看一下。快點來吧,年輕美麗的女伯爵在等著你呢。」話才說完,她已經一溜煙地從花園大門跑出去,消失在葡萄園中。

我的心狂跳不已,真巴不得立刻跟著她跑過去。這時天色已暗,幸好有個僕人將花園大門上的一盞燈籠點亮。我趨向前去,迅速掏出紙條。紙條上用鉛筆潦草地描寫了城門與街道,正如那位婢女先前告訴過我的那樣。紙條上還寫著:「11點在小門那兒。」

到11點時間還好漫長啊。我想不管他,現在立刻就上路,因為我的內心澎湃,完全定不下來。這時,帶我來到這兒的畫家走了過來。「你跟那女孩講過話了嗎?」他問我。「我剛才到處都找不到她。她是那位德國女伯爵的丫鬟。」「安靜!安靜!」我回道,「女伯爵還在羅馬。」「哦,這樣就更好囉,」畫家說,「來吧,讓我們一同喝一杯,祝她健康!」講完,也不管我願不願意,一把把我拖回花園裡。

此時,花園已是無比地蒼涼、虛空。那些快樂的客人們,各自手挽著心上人朝城裡走去。在寂靜的黃昏裡,可以聽到他們沿著葡萄園,一路上聊天、嘻笑,越走越遠;最後,他們的聲音慢慢地在山谷裡颯颯的風聲與流水聲中消失。我則跟我的那位畫家朋友,以及艾克布雷西特──就是先前大鬧花園的那位年輕畫家的名字──留在上頭。月兒明亮的光芒,透過高大陰暗的樹木照進花園。我們面前的桌上有一盞燈,在風中搖搖晃晃地照亮了倒溢在桌上的葡萄酒漬。我勉強跟他們一塊在桌前坐下,我的畫家朋友跟我聊天,問我的出身、我的旅行經驗和我的人生計畫。有位年輕漂亮的酒店小姐幫我們送來幾瓶酒,放在桌上。艾克布雷西特先生就把那位年輕漂亮的酒店小姐叫到他跟前來,讓她坐在自己懷裡,把吉他放到她手上,然後叮叮咚咚地教她彈起吉他來。很快地,她的小手就學會了如何彈,然後他們合唱了一首義大利歌曲,之後他又自己唱了一段,接著她也唱了一段,歌聲在美好寂靜的黃昏裡聽起來特別動人。等到那女侍被叫回店裡後,艾克布雷西特先生拿著吉他坐在長凳上,把腳翹到他面前的一張椅子上,也不管我們,然後獨自唱了好多首美麗動聽的德國與義大利的歌謠。在歌聲中,夜空的星星顯得分外明亮,花園四周在月色中,彷如鍍上了一層白銀。我不禁想念起那位美麗的姑娘、遙遠的家鄉,把身邊的畫家朋友都給忘記了。有的時候,艾克布雷西特先生必須要給吉他調音,這時他就變得不耐、生氣。他轉動吉他上的螺絲、拉扯琴弦,突然,一根琴弦繃斷了。他憤而把吉他一丟,站了起來。這時他才注意到,我的畫家朋友把頭枕在手臂靠在桌子上,早睡著了。他快速地把掛在桌旁樹枝上的一件白色大衣拿下來披上,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先看看我的畫家朋友,然後又用銳利的目光瞧了我幾眼,沒有多加考慮,就一屁股坐到我面前的桌旁,先清了清喉嚨,把他的領帶整理了一下,然後突然開始長篇大論地跟我說起教來。「親愛的聽眾與鄉親,由於金樽已空,而道德是公民的首要義務,如果德行毀壞,其它的一切都免談。所以我基於同鄉的情誼,覺得有義務向你講講道德的重要性。也許有人說,你不過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小伙子,不過你穿著燕尾服也有好些時間了;也許有人會說,先前你舞跳得可是春風得意的,就像人身山羊腳的森林之神薩蒂爾;不過也可能有人會說,你根本就是個四處流浪的小混混,因為你跑到這裡鄉下來,並且拉著小提琴。可是我對這些膚淺的判斷卻不敢苟同。我根據你那漂亮的尖鼻子,認定你是個遊手好閒的天才。」我討厭他這種咬文嚼字的說話方式,正想要回敬他幾句話,他卻不讓我有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看吧,」他說,「我才誇你幾句,你就洋洋得意起來了。你要好好反省你這種危險的態度。像我們這種天才──因為我也是個天才──是不會把這個世界看在眼裡的,而這個世界也不會把我們看在眼裡。我們彷彿穿著童話故事裡可以一步走七哩的七哩靴,來到這世界上,然後穿著它步向永恆。喔,我們的處境真是可憐啊。一隻腳已經跨進未來,那裡有著美麗的朝霞與童稚的面容,可是另隻腳卻仍陷在羅馬的波波洛人民廣場(Piazza del Popolo)這個地方,整個世紀的人想要把握機會,緊抓住靴子,幾乎都要把那條腿都給扯斷掉一樣。而一切的抽搐、飲酒和挨餓,都只不過是為了不死的永恆。請看看坐在那兒板凳上的同行吧,他也是個天才。可是現在他已經覺得時間太長了,將來在永恆中他又該如何自處?是的,可敬的同道,你、我與太陽,我們今天一早就同時起來,然後整天地在動腦筋、在畫畫,這一切本來都很好;可是現在帶著睡意的黑夜,張開它的雙臂籠罩著大地,把所有的色彩都抹除了!」他繼續不斷地說著。先前跳舞和喝酒時弄亂了頭髮,現在在月光下看起來,整個人像屍體一般地蒼白。

對他這個人與他的長篇大論,我早就受不了了。趁著他轉身朝向沈睡中的畫家朋友看過去的時候,我就把握機會,不讓他察覺地繞過桌子,從花園溜了出去。我內心好愉快,一個人沿著葡萄棚架,朝向遙遠的、被月光照得閃閃發光的山谷走下去。

從城市裡傳過來的鐘聲敲了十下。在我身後,寂靜的夜裡依稀傳來零落的吉他聲響以及兩位畫家說話的聲音。他們現在也要回家了。我趕緊拚命往前跑,以免被他們趕到,到時又要問我問個不停了。

進了城,我立刻轉到右手邊的街道,在兩旁寂靜的房舍與花園間快速行走,一顆心跳得好猛烈。當我突然來到今天大白天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的有噴泉的廣場時,我心裡覺得真是太怪異了。在美麗的月光下,那棟花園洋房不就孤單地聳立在那兒嗎?而那位美麗的貴婦又像昨天一樣,在花園裡頭唱著同樣的那首義大利歌曲。

我滿懷激動地先跑到那扇小門那兒,接著跑到大門那裡,最後拚全力衝到花園大門處。可是沒用,所有的門都是鎖著的。這時候我才想起,現在還不到11點。我好氣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可是要像昨天那樣翻過花園大門跳進去,我又不願意,因為那樣太不成體統了。於是我在這寂寞的廣場上踱來踱去,最後又坐到石頭噴泉旁,滿腹的心事,又充滿了盼望。

天上星星閃爍,廣場空空蕩蕩的。我愉快地豎耳傾聽那位美麗貴婦的歌聲。歌聲是從花園那兒,伴著淙淙的水聲傳過來的。突然,我瞥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廣場另一頭朝花園的小門那兒走過去──居然是之前那位有點瘋瘋癲癲的穿著白色大衣的畫家。他很快地拿出一把鑰匙,把門鎖打開,才一眨眼,他人已經進了花園。

我本來從一開始,就因為這位畫家滿口莫名其妙的廢話,對他很有意見。現在一看更是勃然大怒。這個卑鄙的天才一定是又喝醉了,我心想。那把鑰匙是他從小婢女那兒弄來的,現在他要去侵犯、出賣和搶劫那位貴婦。於是我立刻衝過那扇開啟了的花園小門,進到花園裡。

我衝進去的時候,花園裡一片寧靜寂寥。花園小屋的一扇門是開著的,有一道乳白色的光線照射出來,照亮了門前的綠草和花卉。遠遠地朝裡面瞧,屋內有一間豪華的小房間,房間裡有盞白色的燈微微地照亮著。那位美麗的貴夫人手抱著一把吉他,躺在一張鋪著絲綢的躺椅上。她心思單純,根本沒料到外頭會有危險。 我可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因為我發覺那個白色身影,已經從另一頭小心翼翼地從樹叢那兒偷偷朝小屋那裡潛行。這時候,那貴夫人還在唱著幽怨的歌兒。我聽了不覺毛骨悚然,因此也無暇多想,隨手折了一根粗樹枝,接著就筆直地朝白色大衣那裡奔去,口中死命地大叫「要殺人囉」!聲音大得整個花園似乎都在抖動。 畫家根本沒料到會這麼突然地看到我,立刻拔腿就跑,一面驚悚地大叫。我絕不輸他,於是叫得更大聲。他朝屋子那裡跑,我就在後面把他追。我幾乎要抓到他了,天曉得這時我的腳被幾條討厭的樹根絆到,一個踉蹌,跌了個狗吃屎,好死不死地正好摔到屋門口。

「怎麼會是你啊?大傻瓜!」我聽到有人低下身來對我叫道。「你差點沒把我給嚇死!」我趕緊站了起來,拍掉眼睛裡的沙土一看,站在我面前的,不就是那個俏丫鬟嗎?她方才最後跳開時,白色的大衣從肩膀掉落下來。「怎麼」,我不解地問,「那位畫家不在這裡嗎?」「當然在啊。」她俏皮地答道,「至少他的白色大衣在這兒。剛才我在門口碰到他,他看我冷得發抖,就把他的大衣給我披上的。」聽到外頭的說話聲,貴夫人也從躺椅中跳了起來,走到門口我們這兒。我的一顆心跳得都快爆炸了。可是當我定睛一望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因為走過來的,不是我朝思暮想的美嬌娘,而是一位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物。

那是位肥胖壯碩的女士,有個不可一世的老鷹鼻和高挑濃黑的眉毛,看起來真是「嚇死人」地美。她用她閃閃發光的眼睛,十分威嚴地瞪著我,我又敬又畏,不知所措。慌亂之餘,我一個勁兒地不停敬禮,最後甚至還想要行吻手禮。但是她急忙把手挪開,然後用義大利語對那個丫鬟說了一大串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由於我先前大喊大叫的,整個鄰居都騷動起來。狗兒狂吠,小孩哭叫,中間還夾雜著一些男人的聲音,朝著花園越來越近。這時,那位貴婦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她要用火球似的眼珠把我看穿似的。之後,轉身快速地走回房間。臨走前還傲慢、做作地冷笑了一聲,把門當著我的面碰的一聲關上。那個丫鬟卻一句話不說地抓住我的手,拖著我往花園門那裡跑。

「你看你又幹了什麼蠢事」,一路上她忿忿地對我說。我可也是老大地不高興。「真是見鬼了!」我說,「難道不是妳們自己要我過來的嗎?」「本來就是這樣的嘛」,丫鬟大聲的說,「我的女伯爵對你這麼好,先是從窗口灑花給你,還唱詠歎調給你聽──這就是她得到的回報嗎?不過,你這個人實在是無可救藥,你簡直是把幸福往腳底下踩。」「可是」,我回道,「我以為是從德國來的女伯爵,那位美麗的貴夫人啊!」「唉呀」,她把我的話打斷,「她早就回到德國去了,連同你那寶貝的愛情。你也趕快回德國去吧。她原本就在渴望著你呢。到時候,你倆可一起拉著小提琴,看著明月亮。就是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這時在我們背後,卻起了一陣可怕的騷動。從隔壁花園裡,有些人帶著棍棒急急地爬過籬笆,另外還有些人口中咒罵著,並且已經在搜索花園裡的通道。哭喪的臉,頭戴睡帽,在月光中一會兒東張西望的,一會兒察看灌木叢,好像有魔鬼在灌木堆和樹叢裡孵出了伙伴似的。那個小丫鬟毫不猶豫地對他們說:「在那兒,小偷跑到那兒去了。」她對著那群人大叫,一面用手指著花園的另一邊。接著,她迅速地把我推出花園,然後把花園的小門給關上。

現在我又重見廣闊的天空,一個人站在寂靜的廣場上,孤伶伶地孑然一身,就像我昨天初來此地時的情況一樣。之前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快樂噴泉,好像有許多天使在裡面上上下下地移動;現在泉水還是跟先前一樣地噴灑,可是我所有的興致與歡樂,彷彿都已沈沒水底。我自己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詭異的義大利,把那些瘋狂的畫家、橙子和女侍們,遠遠地拋在我腦後。而且說走就走,我即刻從城門走了出去。

下一章:第九章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