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3/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7:44:15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你的馬真棒!』阿扎瑪特說道,『如果我能當家作主,手裡又擁有三百匹馬,我情願拿出一半交換你那匹駿馬,卡茲比奇!』

「『啊哈,原來是卡茲比奇!』我琢磨著,並想起那鎖子甲。

「『沒錯,』卡茲比奇沈默了半晌回答,『你就是找遍了整個卡巴爾達也找不到這樣的馬。有一回,那還是在捷列克河對岸,我騎著牠和山民去搶奪俄羅斯人的馬群,我們運氣不好,沒能得手,只能四下逃散。有四個哥薩克人在追趕我,我聽到背後那幾個異教徒的叫囂,前面則是一片濃密的樹林。我伏在馬鞍上,把自己的老命交給了阿拉真主,也生平第一次用鞭子凌辱馬兒。牠像鳥兒似的鑽進樹枒之間,尖銳的荊棘撕裂我的衣衫,榆樹的枯枝抽打我的臉頰。我的馬兒飛越過樹墩,用胸口撞開一叢叢灌木。當時我本該在樹林邊上扔下馬兒,自己徒步躲到樹林裡去,但是我捨不得和馬兒分開,──於是先知就獎賞了我。幾顆子彈咻咻地從我頭上飛過,我聽到那幾個哥薩克人下了馬,追蹤而來……忽然我面前出現了一道深溝,我的寶馬遲疑了一下──就嗖的一聲跳了過去。牠的後蹄從對岸滑落而下,全身懸空掛著,只靠兩條前腿支撐。我扔下韁繩,跳進山溝,這才救了我的馬兒,牠於是一躍而出。這一切哥薩克人都看在眼裡,卻沒有一人下溝來找我。他們準當我摔死啦。我只聽見他們飛奔過去捉我的馬。我的心是淌著血。我順著山溝爬過茂密的草叢,──一瞧,樹林子已到盡頭,幾個哥薩克人策馬出林,來到一片曠地,這當兒我的「卡拉格斯」〔註一〕朝著他們直衝而來,大家吶喊著,撲過去捉牠。他們追逐著牠好一陣子,特別是一個哥薩克人,有一、兩次險些用套索套住牠的脖子。我渾身發抖,垂下眼睛,開始禱告。過了不大一會兒,我抬起眼睛一瞧,祇見我的「卡拉格斯」飛揚著尾巴奔馳,來去自如地像一陣風,而那些異教徒騎著疲憊不堪的馬匹,在草原上一個接著一個拖在後面,落得遠遠的。阿拉啊!這是實話,千真萬確的實話!我在山溝裡一直待到深夜。忽然間,阿扎瑪特,你猜怎麼著?黑暗中我聽到一匹馬在山溝岸邊奔跑,發出沈重鼻息,嘶鳴著,噠噠地馬蹄扣擊在地面。我聽出是我的「卡拉格斯」的聲音,就是牠,我的好夥伴!……打那以後,我們就再沒有分開過。』

「接著,聽見他拍了拍他那駿馬的光滑脖子,用種種親熱的名字呼喚牠。

「『我要是有一千匹馬,』阿扎瑪特說,『情願全部給你,交換你的「卡拉格斯」。』

「『不,我可不願意,』卡茲比奇冷冷地回答。

「『聽我說,卡茲比奇,』阿扎瑪特討好地說著,『你是個好人,你是個勇敢的騎士,可是我爹害怕俄羅斯人,不讓我到山裡去。把你的馬給我吧,你要我幹啥都可以,我可以去把我爹最好的步槍或軍刀偷給你,只要你想要。他的軍刀可是真正的古爾特貨〔註二〕,那刀刃只要一挨近手,就會自動切進肉裡去,像你身上這件鎖子甲是不管用的。』

「卡茲比奇默不作聲。

「『當我頭一次看到你的馬兒,』阿扎瑪特繼續說道,『那時牠在你的胯下鼓著鼻孔,打轉、蹦跳,片片碎石火星般從牠蹄下滿天飛揚,我的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滋味。打從那時起,我對啥都不感興趣了,爹那些最好駿馬我都不屑一顧,騎著牠們出去,我會羞愧難受,我覺得很苦惱。我心裡發愁,坐在懸崖上便是一連好幾天,腦子裡時時刻刻出現的都是你那匹烏黑的寶馬,牠那均勻的步伐,牠那光滑、像箭一樣筆直的脊樑,還有牠那靈活的眼睛凝視著我,好像有什麼話要說。要是你不把牠賣給我,卡茲比奇,我就活不成啦!』阿扎瑪特聲音哆嗦地說著。

「我聽到,他嗚嗚地哭了起來。還得跟您交代一下,阿扎瑪特這小子脾氣很強,就是他年紀再小的時候,你也別想讓他掉一滴眼淚。

「但回答他眼淚的,是一陣類似嘲笑的聲音。

「『聽著!』阿扎瑪特聲音堅定地說道,『你要曉得,我啥都豁出去了。要不,我把我姊姊偷來給你?她跳舞跳得多美!唱歌唱得多妙!用金線刺繡啊,那可是絕活吶!就連土耳其皇帝也不會有這樣的老婆……你要不要?明兒個夜裡,你就在峽谷那兒,在有溪水流過的地方等我,我會帶著她經過那兒上鄰村去──那她就是你的人了。難道貝菈還抵不過你的一匹好馬?』

「卡茲比奇好久好久地不作一聲。最後,他低聲唱起一首古老歌曲代替回答〔註三〕:

咱們村莊多佳人,
漆黑眼眸星光閃,
甜蜜愛情讓人羨,
壯士豪情更歡欣。
黃金可買四嬌妻,
良駒無價勝金銀,
草原狂飆似旋風,
永不變心把人欺。

「阿扎瑪特苦苦哀求,又是啼哭,又是奉承,又是發誓,一切都是枉然。卡茲比奇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走開,你這瘋瘋癲癲的小子!我的馬哪是你騎的?跑不了三步,就把你摔下馬,準叫你腦袋瓜子在石頭上砸個稀巴爛。』

「『把我摔下!』阿扎瑪特狂怒的大喊一聲,接著孩子的短劍砍在對方鎖子甲上鏗鏘作響。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把他推開,他猛然撞在籬笆上,把籬笆撞得搖搖晃晃的。『這下有好戲可看了!』我心裡想著,趕忙奔到馬棚,給自己的幾匹馬戴上嚼子,牽到後院去。兩分鐘之後,屋子裡已經天翻地覆。原來是阿扎瑪特衝進屋裡,棉襖都被扯爛,說是卡茲比奇要殺他。大夥兒都衝了出去,抓起槍,就這樣好戲登場!又是吶喊,又是喧囂,又是槍聲,卡茲比奇卻已經騎上馬背,在街上人堆裡竄來竄去,手中揮舞著軍刀,活像個惡鬼。『不是好事,犯不著蹚這種混水,』我拉起畢巧林的手說道,『我們不如趁早走吧?』

「『等等,看看怎麼收場。』

「『準沒什麼好收場的。這些亞細亞人哪回不這樣,灌足了布札酒,就打打殺殺的!』我們就騎上馬,急馳而去。」

「那卡茲比奇怎麼了?」我忍不住問上尉。

「像他那種人會怎麼樣!」他答道,同時把茶喝乾,「還不是溜了。」

「受傷沒?」我問。

「那只有老天知道!命可大著呢,這幫強盜!我就親眼看過一些傢伙,比方說吧,渾身上下已被刺刀捅的都是窟窿,簡直像篩子一樣,卻還在揮舞著軍刀。」

上尉沈默半响,跺了跺腳,繼續說道: 「有一件事我永遠不能寬恕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竅啊!一回到要塞後,我竟把在籬笆後面所聽到的話,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畢巧林。他笑了笑──多狡滑的傢伙!──可心裡卻在打著什麼主意。」

「那是怎麼一回事?您倒說來聽聽。」

「好吧,既然起了頭,沒法子,只得說下去。

「過了三、四天,阿扎瑪特來到要塞。照慣例,他會到畢巧林那兒走走,畢巧林總會請他吃些甜點。我當時也在座。話題扯到了馬,畢巧林於是大大地誇起卡茲比奇的馬兒,說牠跑得有多快,樣子又多漂亮,就像羚羊一樣──按照他的話,這匹馬簡直是舉世無雙了。

「這韃靼小子眼珠子開始發亮,畢巧林卻裝作沒瞧見。我把話一拉到別的,可他啊,嘿,又馬上把話題扯回卡茲比奇的馬兒。阿扎瑪特每次來都是這樣。大概過了三個禮拜,我發現,阿扎瑪特臉色蒼白,人也憔悴,就像小說裡鬧戀愛的人一樣。這怪不怪?……

「您瞧,我是後來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畢巧林把他逗弄得簡直要投水尋死。有回啊,畢巧林對他說:『我看得出,阿扎瑪特,你是非常喜歡這匹馬,可是你卻見不到牠,就像看不到自己的後腦杓一樣!喂,說說看,要是有人把牠送給你,你要拿什麼給人家啊?……』

「『他要什麼都行,』阿扎瑪特回答。

「『既然這樣,我把那匹馬給你弄到手,就是有個條件……你發誓你會履行這項條件……』

「『我發誓……你也要發誓!』

「『好!我發誓給你弄到那匹馬,可是你得把你姊姊貝菈拿來交換,「卡拉格斯」就算是娶她的聘禮。我希望,這筆買賣對你很划算。』

「阿扎瑪特默然不語。

「『你不樂意嗎?那就隨你便吧!我當你是男子漢,哪知道你還是個毛孩子,你騎馬還嫌早呢……』

「阿扎瑪特刷地情緒沸騰起來。他說,『可是我爹呢?』

「『難道他從來不出門?』

「『沒錯……』

「『那你同意了?……』

「『同意。』阿扎瑪特低聲說,臉蒼白的像死人。『什麼時候呢?』

「『就在下次卡茲比奇到這兒來的時候。他答應要趕十頭羊到這兒來。剩下的都是我的事。等著瞧吧,阿扎瑪特!』


註一:卡茲比奇的馬叫「卡拉格斯」,這個名字在突厥語中意思是「黑眼睛」。這匹馬的名字有一字根——「卡拉」,意思是「黑色」,而本篇故事女主角——貝菈,名字字根有「貝」(bel),近似俄語的「白色」(byel)之字根。本篇故事的衝突主要是環繞於叫「卡拉格斯」(黑色)的這匹馬與女主角貝菈(白色)二者發生,想必作者在此有其深意。
註二:古爾特名匠製造的刀在高加索非常名貴。
註三:「請求讀者見諒,我當時聽到的當然是散文,不過我已習慣成自然,把卡茲比奇的歌寫成詩句。」(作者——萊蒙托夫註)

下一章:貝菈 4/8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