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4/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01:34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於是他們就這樣搞定這筆交易……說真的,這可是挺不光彩的交易!我後來也跟畢巧林說了,他卻回答我說,一個契爾克斯的野姑娘能有他這樣可愛的丈夫,也是好福氣啦,按照他們的習俗,他總算是她的丈夫,至於卡茲比奇呢,一個強盜,本就該給他點懲罰。您自己評評看,我能拿什麼話來反對他?……不過當時我可一點都不知道他們的陰謀。有一天卡茲比奇果然來了,問人要不要公羊和蜂蜜。我吩咐他第二天帶些來。『阿扎瑪特!』畢巧林就說,『明天「卡拉格斯」就會落到我手裡。今天夜裡貝菈要是不來到這兒,你就休想看到那匹馬……』

「『好!』阿扎瑪特說完,直奔山村去了。

「當天晚上,畢巧林全副武裝,騎馬離開要塞。這事他們怎麼搞定,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兩人到夜裡才回來,哨兵看到,阿扎瑪特的馬鞍上橫躺著一個女人,手腳都捆綁著,頭上罩著面紗。」

「那馬呢?」我問上尉。

「別忙,別忙。第二天一大早,卡茲比奇來了,趕了十頭公羊來販售。他把馬拴在籬笆邊,走進我的屋裡。我請他喝了茶,就算他是強盜,畢竟還是我的朋友。

「我們就天南地北的閒聊起來……忽然,我看到卡茲比奇打了個哆嗦,臉色大變──撲向窗口,那窗口不巧又對著後院。『你怎麼啦?』我問道。

「『我的馬……馬呀!』他說著,渾身都在發抖。

「的確,我聽到噠噠的馬蹄聲,說道:『這準是哪個哥薩克人騎馬來了……』

「『不!俄羅斯人太壞,壞透了!』他怒吼起來,急急地撲了出去,像隻山裡的雪豹似的。兩下跳躍,他人就已來到院子。在要塞門口,哨兵舉槍擋住他的去路,他一躍從槍枝上跳了過去,沿著大路狂奔……遠處塵土飛揚,那是阿扎瑪特騎著神駿的「卡拉格斯」疾馳而去。卡茲比奇一邊奔飽,一邊從皮套中抽出槍枝射擊。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直到確定沒有射中。接著,他尖聲叫喊了起來,把槍往石頭上一砸,砸得粉碎,便撲倒在地,放聲大哭,就像孩子一樣……要塞裡出來了許多人,圍在他四周,他卻對誰都不理不睬。大夥兒站了一會兒,議論了一番,又都回去了。我叫人把買羊的錢放在他身旁,他卻碰也不碰,就是臉朝下趴著,像個死人似的。信不信由你,他就這樣躺到深夜,躺個通宵……直到翌日早晨,他才回到要塞,央求人家說出盜馬人的名字。那個看到阿扎瑪特解下馬、騎著牠跑掉的哨兵,認為沒有必要隱瞞。一聽到阿扎瑪特的名字,卡茲比奇兩眼登時發亮,就往阿扎瑪特父親居住的村子直奔而去。」

「他父親該怎麼辦?」

「是啊,問題就在這裡,卡茲比奇沒有找到他。他出門了,過五、六天才會回來,要不阿扎瑪特豈能把他姊姊帶走?

「等父親回來,女兒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阿扎瑪特挺機靈的,他明白,要是落到人家手裡,他腦袋就保不住啦。打從那時起,他就音訊全無。他多半加入了哪一夥的山賊,然後在捷列克河或是庫班河對岸,莽莽撞撞地斷送了小命。活該落得如此下場啊!……

「我承認,這件事也給我惹來不少麻煩。我一得知,那契爾克斯姑娘在畢巧林手裡,隨即帶上肩章配好劍,到他那兒。

「他躺在外屋的床上,一隻手枕著後腦杓,另一隻手拿著熄滅的菸斗。通裡屋的門上了鎖,鎖上沒有鑰匙。這一切我馬上就看在眼裡……我咳嗽了幾聲,鞋後跟也在門檻上跺幾下,他卻裝成沒聽見。

「『准尉先生!』我故做嚴厲地說道,『難道您沒瞧見我來了嗎?』

「『嗨,您好啊,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要不要抽個菸斗?』他回答,連稍微起個身子都沒。

「『抱歉!我不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是上尉。』

「『還不都是一樣。喝茶不?您要知道,我心裡有多煩啊!』

「『我全曉得了。』我答道,走到床鋪跟前。

「『那就更好,我也沒心情提它。』

「『准尉先生,您犯了項錯誤,這事我可能也要負責……』

「『得了吧!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可早就同甘共苦啦。』

「『開什麼玩笑?交出您的劍來!〔註一〕』

「『米基卡,把他的劍拿來!……』

「米基卡把劍拿了來。我執行了自己職務後,就坐到他的床邊,說道:『聽我說,畢巧林,你該承認,這樣不好。』

「『什麼不好?』

「『就是你帶走貝菈的事……阿扎瑪特真是滑頭!……唉,你就承認吧!』我對他說。

「『那要是我喜歡她呢?』……

「嘿,你叫我怎麼回答他呢?……我給問住了。不過,沈默半响之後,我告訴他,要是貝菈父親來要人,他還是得把貝菈還人家。

「『根本用不著!』

「『要是他知道貝菈在這裡呢?』

「『他怎麼會知道?』

「我又給問住了。『聽著,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畢巧林欠起身子說道,『我知道,您是個好人。如果我們把女孩交給那蠻子,他不把她宰了也會把她賣了。事情既然做了,那就不必存心把它搞砸。把她留在我身邊,那我的劍就留在您那兒吧……』

「『那您讓我看看她。』我說。

「『她就在這扇門裡。不過,就是我今天想看看她也不成。她坐在屋子角落,蒙著面紗,既不發一言,也不看人一眼,活像一隻受驚嚇的野羚羊。我雇用了酒館的老闆娘,她懂得韃靼語,由她來照料貝菈,也讓貝菈習慣,她是我的人啦,因為除了我以外,她不屬於任何人。』他補充了幾句,拿拳頭敲在桌上。我竟連這都同意了……您說該怎麼辦?就是有一種人,你沒辦法不同意他們的主張的。」

「之後呢?」我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畢巧林當真讓她接受了自己,還是她失去自由,想家想得憔悴呢?」

「得了吧,她何必想家呢?從要塞裡看到的,和從村子裡看到的,全不都是那幾座山,除此之外,這些蠻子什麼都不需要了。更何況,畢巧林天天給她送東西。起初幾天,她不發一語,驕傲地推開禮物,結果禮物都落到酒館老闆娘的手裡,也讓老闆娘對貝菈更是花言巧語。唉,禮物啊!女人為了一塊花布什麼事幹不出來!……唉,這且不提……畢巧林在她身上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工夫,又學了韃靼語,貝菈也漸漸聽懂我們的話。慢慢地她習慣於看到畢巧林了,起先是眉頭深鎖,斜著眼睛看人,神情哀怨,嘴裡低聲哼著她的歌,有時連我在隔壁屋裡聽了,心裡都是一陣淒然。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有一回我打那兒經過,往窗裡一瞧,貝菈坐在炕上,頭垂胸前,畢巧林則站立在她面前。『聽我說,我的仙女,』他說著,『妳要知道,妳早晚都是我的人,何苦還要折磨我?莫非妳心裡愛著哪個車臣小伙子?果真如此,我這就讓妳回家。』她的身子微微打了一下哆嗦,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並搖了搖頭。他繼續說道:『或者我讓妳十分痛恨?』她一聲嘆息。『或者是妳的信仰不許妳愛我?』她臉色發白,默不作聲。『相信我,天下各民族的真主阿拉都是同一個,既然祂允許我愛妳,祂又怎會不許妳來愛我呢?』她凝視著畢巧林的臉,似乎讓這新的觀念給震驚了。她眼睛流露出既是懷疑、又希望相信的神情。她那雙眼睛啊!閃閃發亮,就像兩塊黑煤似的。」

「『聽我說,親愛的,好心的貝菈!』畢巧林繼續說,『妳看得出,我是多麼愛妳,只要能讓妳快樂,我願意獻出一切。我希望妳幸福,要是妳再這樣愁眉苦臉,那我就不想活了。告訴我,妳會快活起來嗎?』她沈思起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仍然盯著畢巧林,然後嫣然一笑,點頭表示同意。」 畢巧林拉起她的手,並要她親他。貝菈軟弱地抗拒,只是反覆地說:『拜託你啦,拜託,不要這樣,不要。』畢巧林死纏不放,貝菈身子顫抖,哭了起來。她說道,『我是你的俘虜,你的奴隸,自然你可以強人所難,』眼淚又流了下來。

「畢巧林拿拳頭捶了一下腦門,奔到另一間屋裡。我走進屋裡看他。他雙手交叉在胸前,神情抑鬱,來回地踱來踱去。『怎麼啦,老弟?』我對他說。『她是妖精,哪裡是女人!』他回答,『不過我向你保證,她遲早是我的……』我搖了搖頭。『要不要打賭?』他說,『只要一星期!』『一言為定!』我們相互擊掌,便各自離去。

「翌日,他就差專人到基茲略爾採買各類物品。載回大批各式各樣波斯衣料,多得數也數不清。


註一: 按帝俄軍隊規定,軍官遭解除配劍,就是被禁閉,不得外出。

下一章:貝菈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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