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5/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15:29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您以為如何,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給我看看這些禮物,說道,『那亞細亞美女頂得住這一連串猛攻嗎?』『您不了解契爾克斯女人,』我回答說,『她們可跟喬治亞女人或外高加索女人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她們有自己的規矩,她們教養方式不同。』畢巧林微微一笑,用口哨吹起進行曲。

「結果不出所料,這些禮物只發揮一半作用。貝菈變得較溫柔,也少了點戒心──但也就如此而已。於是,畢巧林決定訴諸最後一招。有次早上,他吩咐備馬,一身契爾克斯人打扮,全副武裝,走進貝菈房間。『貝菈!』他說,『妳知道,我是多麼愛妳。我當初決心把妳弄出來,滿以為妳一旦了解我,就會愛上我。我錯了,再會吧!我全部家當都由妳全權處理。妳願意的話,就回到妳父親身邊,──妳自由了。我對不起妳,我該懲罰自己。再會吧,我走了,至於去哪兒?就不得而知!或許不久之後我會奔騰在劍林彈雨之中,到時還望妳能念著我,寬恕我。』畢巧林轉過身子,向她伸手告別。她沒有握畢巧林的手,只是悶不吭聲。我剛巧站在門外,打從門縫可以看到貝菈的臉。我心裡一陣不捨,她那可愛的小臉蛋上是死人般的蒼白!畢巧林沒聽到答覆,朝門口走了幾步,身子顫抖著──還用跟您說嗎?我想,就算是玩笑話,他也是言出必行。就是這樣的人,只有上帝知道他!他才要開門,貝菈就跳了起來,哇的一聲哭著投向他的懷抱。相信嗎?我站在門後,也哭了起來,其實,您知道,也不算哭啦,就是這樣──犯傻啦!……」

上尉陷入沈默。

「是的,我得承認,」他接著說,揪了揪唇髭,「我當時怪難過的,可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這樣愛我」

「他倆的幸福日子長嗎?」我問。

「嗯,貝菈後來向我們表白,打瞧見畢巧林那天起,畢巧林就常常出現在她夢中,又說從來沒有一個男生讓她這樣動心。不錯,他們真是幸福快樂!」

「多麼無趣啊!」我不由自主叫起來。說實在的,我本預計會有個悲劇結局,哪知我的期待一下子落空!……「難道說,」我繼續問道,「她父親就沒猜到,她人就在妳們要塞裡嗎?」

「不錯,似乎,他也起了疑心。不過,沒幾天後,我們就聽說,老頭子被人殺害了。事情是這樣子的……」

我精神又為之一振。

「得跟您交待一下,卡茲比奇似乎以為,阿扎瑪特盜馬是經過父親首肯,至少我是這麼想。於是,有一回卡茲比奇就在離山村約三俄里地,守候在路旁。老頭子正好去找女兒,空手而歸。他的幾個隨從都落在後頭,──這時已是薄暮,──他心事重重,騎著馬緩步而來,忽然間,卡茲比奇像貓似地,由樹叢裡竄出,從老頭子背後縱身上馬,匕首一揮,將他擊落馬下,一把抓起馬韁,揚長而去。當時情形就是這樣子。那幾個隨從從小山崗上看到這情景,奔下追趕,就是沒能趕上。」

「他總算補償了失馬之痛,報了仇啦,」我說道,想引對方發表意見。

「那當然,按他們的習慣,」上尉說,「他做得一點也不為過。」

俄國人即使偶爾生活於什麼民族之間,都能適應他們的風俗習慣,這種能力讓我大為震驚。我不知道,智慧上的這種特質是應受譴責,還是讚美。不過,這至少證明俄國人難以置信的通權達變,不論何時何地,只要看到罪惡無可避免或無法消滅,俄國人就會加以寬恕。

這時茶水喝完了,早已套好的馬匹在雪地上冷得發顫。月色漸漸黯淡在西方的天際,即將掩沒在遠處峰巒上、像破幕碎片的烏雲中。我們走出了石頭屋子。跟我同伴的預言相反,天色開朗了,預示著一個寧靜的早晨。星辰一圈圈排列,形成綺麗圖案,交織在遙遠天際,接著,一個個消逝,這時東方朦朧的曙光擴散在暗紫色的蒼穹,並漸漸輝映在經年積雪的陡峭山坡。左右兩旁是黑漆漆的深谷,陰森而神祕;團團霧氣像蛇似地,蜿蜒繚繞,沿著鄰近山岩的皺褶攀爬而上,彷彿感覺且害怕白天的降臨。

天地間萬籟俱寂,就像晨禱時人們的心境。只偶爾從東方吹來涼風,微微掀動結滿霜花的馬鬃。我們啟程了。五匹瘦弱的劣馬拖著我們的車子,吃力地走在崎嶇的道路,往古德山而去。我們步行在後面,每當馬匹力竭,便往車輪下擺放石頭。彷彿這條路是通往天邊,因為極目望去,它總是越走越高,最後消失在雲端──這片雲自傍晚起即停歇在古德山峰頂,就像隻守候獵物的老鷹。雪在我們腳下咯吱作響。空氣逐漸稀薄,讓人呼吸都覺疼痛,血液不時湧上腦部,不過,在這同時又有一種歡欣的感覺傳遍我周身血管。能這樣高高位於世界之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快樂。不用說,這是童稚之情,不過,每當遠離社會的喧囂,接近大自然,我們都不由自主變成了孩子,心靈脫離了人生一切之所得,再度回復到曾幾何時是、且有朝一日還會是的原貌。誰只要有機會和我一樣,遨遊於荒山野嶺,久久端詳它們千變萬化的雄姿,並將瀰漫在山谷間、振奮人心的空氣,貪婪地吞嚥下肚,他自然懂得,何以我會想要去傳達、去敘述、去描繪這些神奇的景致。這當兒,終於,我們登上了古德山,於是停馬歇息,並舉目四望。山巔懸掛著一大片灰雲,寒意逼人,顯示風暴將臨。但是,東方還是萬里晴空,一片金黃,讓我們,也就是我和上尉,把那片灰雲忘得一乾二淨……是的,連上尉也一樣。那些樸實的心靈對於壯麗山河的領悟,較之我們這些耽於舞文弄墨或耍嘴皮子的人,是百倍的強烈,百倍的敏銳。

「我想,您對於這些雄偉的景色都習以為常了吧?」我問他。

「是啊,對颼颼的子彈也一樣習慣了,就是說,習慣掩飾自己無以自主的心跳。」

「可我聽說,對有些老戰士這倒是悅耳的音樂。」

「當然,要這麼說的話,這種音樂也算是悅耳動聽,不過一切都只是由於心跳加速的緣故罷了。瞧瞧,」他指著東方,又補上一句,「多美的地方!」

的確,這樣的景致在別的地方我恐怕再也看不到。我們的下面是科依沙烏山谷,其間貫穿阿拉格瓦河和另一條小河,就像兩條銀線。谷中飄動著淡藍色的霧氣,閃躲著清晨溫暖的陽光,而潛入鄰近的隘谷。左右都是白雪皚皚、灌木叢生的山脊,一峰高過一峰,相互交錯,綿延不絕。遠處也是同樣的山峰,但絕不見兩塊山岩彼此相似。山上積雪閃耀著緋紅色的光輝,如此喜氣,如此燦爛,讓人真想在此長居久留。太陽稍稍從深藍色山嶺的後面探出了頭,也只有老練的眼睛才能從雷雨醞釀中的烏雲,分辨出山嶺。不過在太陽上方有一道血紅色的彩霞,引起我同伴特別的注意。「我不是跟您提過嗎,」他叫了起來,「今天不會有什麼好天氣,得趕緊上路,要不然,我們很可能會在十字架山撞上風雨,動身吧!」他向車夫們喊道。

車夫們把鐵鍊纏繞在車輪代替煞車,免得車子打滑,並抓住馬的籠頭,開始下山。右邊是懸崖,而左邊是深谷,深得連谷底整個奧塞梯亞人的小村落看起來只像個燕巢。每每三更半夜,在這連兩輛馬車都錯不開的路上,信差卻一年到頭得跑個十來回,又不摔出顛簸的車外,想到此,我不禁打個寒顫。我們車夫中,一個是俄國雅羅斯拉夫地方的人,另一個是奧塞梯亞人。這奧塞梯亞人事先便卸下前面的馬匹,小心翼翼地拉住轅馬的籠頭下山坡,而我們那位漫不經心的俄羅斯老鄉連從馭座下都沒下來!我提醒他,至少也該留神留神我的皮箱,我可不願意為了皮箱爬到山谷裡去,他卻回答:「呵,老爺!有上帝保佑,咱們絕不落人後,準時到達,咱們又不是第一回啦。」他說得不錯,我們看似走不到,結果還是到達了。要是人人都能多想想,便會相信,其實生命是不用過度操心的……

不過,諸位想必盼望知道貝菈故事的結局吧?首先得聲明,我寫的不是小說,而是旅行札記。因此,在上尉還未開始說故事前,我不便強迫他說出口。所以,請諸位稍候,或者索性跳過幾頁,不過我奉勸諸位還是不要這樣做,因為翻越十字架山(或者,如博學多聞的剛巴〔註一〕所稱,叫做聖克里斯托弗山)這段經歷將不會讓諸位掃興。於是,我們就從古德山下到契爾托夫山谷……這地名可夠浪漫的!諸位一定在高不可攀的懸崖之間看到惡魔的巢穴吧!其實毫不相干。契爾托夫山谷的名稱出自於「契爾塔」(「邊界」之意)一詞,而不是「喬爾特」(「魔鬼」之意),因為這裡曾經是喬治亞的邊界。這個谷中處處雪堆,讓人很容易想起薩拉托夫、唐波夫和我們祖國其他可愛的地方。


註一:剛巴(1763-1833),曾任法國駐梯弗里斯領事,著有「南俄遊記」,將十字架山稱為聖克里斯托弗山(Le Mont St. Christophe)。俄語十字架山的發音近似克里斯托弗,因此造成剛巴的誤解。文中作者萊蒙托夫稱剛巴「博學多聞」(或者可譯為「學者」),頗有暗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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