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6/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22:36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瞧,這就是十字架山!」當我們下到契爾托夫山谷,上尉手指著披上一層白雪的山崗,對我說。山頂上露出烏黑的石頭十字架,旁邊有一條依稀可辨的路徑,但只有在山邊道路遭大雪封閉時,人們才走這條路。我們的車夫說,這陣子還沒發生雪崩,也是因為愛惜馬匹,才帶我們繞山而行。到拐彎處我們遇見五個奧塞梯亞人,他們主動過來幫忙我們定住車輪,一邊吆喝,一邊拖拉並扶穩我們的馬車。這條道路確實危險。我們頭右邊的上方,懸掛著堆堆的積雪,似乎只要一陣風就會崩坍到谷裡;狹窄的路面部份覆蓋著積雪,有些地方經腳一踩,雪就塌陷,另一些地方由於陽光的照射與夜間的冰凍,雪已結成冰,因此我們是舉步艱難,馬匹也不時滑倒。左邊則是一條深邃的山間裂縫,一道山泉急流其間,忽而隱沒在薄冰之下,忽而奔騰在黑色岩石之間,激起層層白沫。花了兩個小時的功夫,我們好容易才繞過十字架山──足足兩個鐘頭才走了兩俄里路!這當兒,烏雲壓得低低的,落起冰雹和雪花。風灌進峽谷,怒吼著,呼嘯著,像是夜鷹大盜〔註一〕。沒多久,石頭十字架隱沒在霧氣中,霧氣像海浪般,一波比一波濃,一波比一波密,從東方滾滾而來……順便一提,有關這座十字架存在著一個離奇卻又很流行的傳說,說它是彼得大帝路過高加索時所豎立的。然而,一則彼得大帝當時只到過達格斯坦,二則十字架上赫然入目的大字寫道,它是根據葉爾莫洛夫將軍的命令建立的,而且還是在一八二四年。儘管有這些題字,傳說卻根深蒂固,讓人真不知該相信哪個才好。更何況,我們並沒有相信題詞的習慣。

我們還得沿著結冰的山岩與泥濘的雪地走約五俄里的下山路,才能到達科比驛站。馬兒疲累不堪,我們也凍得直打哆嗦。風雪蕭蕭,刮得愈發猛烈,正像我們北方故鄉的暴風雪,不過它那粗獷的曲調更悲愴、更悽涼。「哎,淪落天涯的你,」我心裡想,「思念著昔日遼闊、自由的草原而哭泣!那兒,你可以展開寒冷的雙翅而高飛;這兒,你窒息、侷促,有如籠中之鷹,一聲哀鳴,撞擊著鐵籠。」

「糟啦!」上尉說道,「瞧瞧,除了霧和雪,四下裡什麼都看不見。留神點,可別摔落深谷或陷入窟窿。那邊再往下一些,巴依達拉河,恐怕,水勢洶湧,人過不去啦!亞細亞就是這樣子!人也好,河也好,都是靠不住!」車夫吆喝與咒罵,抽打著馬匹,但不管馬鞭如何伺候,馬兒就是重重噴著鼻息,用腳抵住地面,死也不肯挪動一步。「老爺,」終於有個車夫說,「今兒個咱們到不了科比啦,不如暫且拐到左方去,您說好嗎?那邊山坡上有黑黑的什麼,大概是幾戶人家。碰到壞天氣,路客常在那兒落腳。他們說,要是您肯賞幾個酒錢,他們可以帶路。」他補上一句,手指著一個奧塞梯亞人。

「知道啦,老弟,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上尉說道,「這幫騙子!總是喜歡趁機敲詐,賺些酒錢。」

「不過,您要承認,」我說,「要是沒有他們,我們會更糟。」

「還不是一樣,還不是一樣,」他嘀咕著,「我可摸透這幫嚮導啦!光憑鼻子一嗅,就曉得哪裡有便宜可佔,好像沒有他們,人家就找不到路。」

我們於是往左邊走去,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來到這個簡陋的安身之處。這是兩間用石板和鵝卵石砌成的房子,外面圍繞著同樣的石牆。衣衫襤褸的屋主對我們是殷勤款待。我後來才知道,政府付錢供養他們,條件是要他們招待被暴風雨所困的行旅。「這下好多了!」我說著,坐到了火邊。「現在您把貝菈的故事給說完吧。我肯定,故事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您憑什麼如此肯定?」上尉答道,並微微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因為這不合常理。凡事以不尋常作開頭,就要以不尋常作結尾。」

「讓你給猜著了……」

「那我很高興。」

「您是高興,可我一想起來,說實在的,就難過啊。這貝菈,真是個好女孩!後來我跟她相處熟了,就把她當女兒看待,而她也很愛我!我得告訴您,我是個沒有家的人,父母音訊全無,大概也有十二年了。以前我沒想到要娶房媳婦,如今呢,您也知道,越發不合適了。所以啊,找到個人讓我寵,我也挺高興的。她常常給我們唱唱歌,跳跳列茲金卡舞〔註二〕……呵,她跳得有多美啊!我看過我們省城的小姐跳過,有回在莫斯科貴族聚會中也看過,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只是她們跳得可差遠了,全然沒那個味!……畢巧林把她打扮得像個洋娃娃,呵護她,寵愛她。她在我們這兒出落得愈發標致,真不可思議!臉蛋與胳膊上晒黑的皮膚都變白了,兩頰泛著紅暈……她總是那麼快活,老拿我開玩笑,真是調皮……上帝饒恕她吧!……」

「那你們把她父親死訊告訴她,她怎樣了?」

「在她還沒適應自己的處境前,我們好長一段日子都瞞著她。我們告訴她之後,她哭了兩天,後來也就淡忘了。

「約莫有四個月,一切過得再美也沒有。我好像提過,畢巧林熱愛打獵,他總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林子裡打野豬或山羊,可是這陣子,他連要塞的圍牆都不出去了。但不了多久,我看他又心事重重,常雙手負在身後,在房裡踱來踱去。後來有一回,他誰也沒說,自個就出門打獵,整個上午都不見他的人影。以後一次又一次,次數越來越多……我心裡琢磨著,糟了,他們之間要不妙了!

「有回早晨我去看他們,這景象現在還浮在眼前,貝菈身穿黑綢外衣,坐在床上,臉色蒼白,神色哀怨,我為之一驚。

「『畢巧林呢?』我問道。

「『打獵去了。』

「『今天出去的嗎?』她悶不吭聲,像說不出話似的。

「『不,還是昨天呢。』她終於開口了,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不會出什麼事吧?』

「『我昨天想呀想,想了一整天,』她噙著淚水回答,『想到各式各樣的兇險,一下子覺得,野豬把他咬傷了,一下子又是車臣人把他擄到山裡……可今天又覺得,他不愛我了。』

「『說實在的,親愛的,妳可別盡往壞處想!』她哭了,接著又驕傲地抬起頭,抹去眼淚,繼續說:

「『要是他不愛我,誰攔著他不把我送回家?我又沒有勉強他。再這樣下去,我自己會離開。我又不是他的奴隸,我是土司的女兒!……』

「我開始勸她,『聽我說,貝菈,總不能要他一輩子都待在這兒,就像縫在妳裙子似的。他年輕人嘛,喜歡打打獵,出去走走就會回來。如果你老是愁眉苦臉的,很快的妳就讓他厭煩了。』

「『說的是,說的是!』她回答,『我要開心起來。』於是她大笑著,抓起了鈴鼓,開始圍著我唱歌、跳舞,蹦蹦跳跳的。但這過不了多久,她又倒在床上,雙手捂住了臉。

「叫我拿她怎麼辦呢?您曉得,我可從來沒和女人打過交道。我想啊想的,該拿什麼安慰她呢,但什麼主意都想不出來。好一會兒我們兩個都沈默不語……場面真是尷尬!

「最後我對她說:『妳願意嗎,我們到圍牆那兒散散步?天氣真好!』這時是九月天。說真的,天氣絕佳,明朗又不熱,山巒清晰可見。我們出去了,沿著要塞圍牆默默地走來走去。後來她就坐到草地上,我也坐在她身旁。唉,真的,想起來也真好笑,我跟在她後面跑,就像個保姆一樣。

「我們要塞地勢高,從圍牆望出去景色美極了。一邊是遼闊的曠野,被幾道長溝切割的坎坎坷坷的,盡頭是一座樹林,綿延直達山脊;曠野上幾座村落炊煙繚繞,成群牛羊來來往往。另一邊奔竄著淺水的小河,河邊是覆蓋著茂盛樹叢的多石高地,連接著高加索山峰的主脈。我們坐在碉堡的角落,因此兩邊景象都能盡收眼底。我忽然發現,有一人騎著灰馬從樹林奔出,越走越近,最後在小河對岸停了下來,離我們約一百俄丈〔註三〕遠,接著,發瘋似的把馬騎得團團打轉,真是邪門!……『妳瞧瞧,貝菈,』我說,『妳年輕,眼力好,馬上騎士究竟是誰,他是給誰逗樂子來的?……』

「她舉目一看,尖叫一聲:『這是卡茲比奇……』


註一:俄羅斯古老傳說中的怪鳥,啼聲讓人毛骨悚然。
註二:高加索一種民族舞蹈,最初起源於達格斯坦,舞者都穿著無鞋跟的高加索靴,舞步猛烈、快速、旋轉。這種舞蹈現已成為俄國代表性的民族舞蹈之一。
註三:俄丈是俄國舊制長度單位,等於2.134公尺。

下一章:貝菈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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