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7/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36:25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啊,是他這個強盜!怎麼啦,是來取笑我們嗎?』我仔細打量,正是卡茲比奇。他那張黑黑的嘴臉,一身穿著又破又髒,還是老樣子。『這是我父親的馬兒,』貝菈一把握住我的手說道。她像樹葉般全身顫動,兩眼發亮。我心裡想,『呵,寶貝,妳身上流動的強盜血液還沒平靜呢!』

「『你過來這兒,』我對哨兵說,『瞄準好你的槍,把那傢伙一槍給我打下馬,你會有一個銀盧布的賞錢』『遵命,長官,只是他不肯停在原地……』『你命令他啊!』我笑著說……『喂,老兄!』哨兵喊道,並對他揮揮手,『歇會兒吧,你像陀螺似的團團轉作啥?』卡茲比奇真的停住,留神聽著,準當有人要和他談判,──門都沒有!……我的兵士舉槍瞄準……砰!……落空;只見火藥在槍膛冒出火花,卡茲比奇雙腿一夾,坐騎即縱躍到一旁。他站立在馬鐙上,用土話吶喊了幾句,用馬鞭威嚇一下,隨即揚長而去。

「『你真不害臊!』我對哨兵說。

「『長官!他送命去啦,』他答道,『像這種可惡的傢伙,一下是殺不死的。』

「一刻鐘過後,畢巧林打獵回來。貝菈撲過去摟住他,對他這麼久不見蹤影,沒一句怨言,也沒一聲責備……倒是我對他不大高興。『行行好吧,』我說,『前不久卡茲比奇才來到小河對岸,我們朝他開了槍。嘿,你跟他照面還用得了多久嗎?這些山民都是有仇必報。你以為,他猜不到是您幫了阿扎瑪特的忙嗎?我敢打賭,他今天認出了貝菈。我知道,一年前他挺喜歡貝菈,他親口對我說的,他但願能賺足像樣的聘禮,他準會來提親……』這時,畢巧林思索了一會,回答說:『不錯,還是要小心點……貝菈,從今兒起,妳就不要到圍牆那裡走動。』

「當晚,我跟他作了一次長談。他對這可憐的女孩變了心,我很氣惱。他半天的時間消耗在打獵不說,他態度也變得冷淡,難得跟她親近。她明顯的憔悴了,小臉蛋變得瘦長,兩隻大眼睛黯然無神。有時問她:『妳為何嘆氣,貝菈?妳難過啦?』──『不!』──『妳要什麼嗎?』──『不!』──『妳想念親人麼?』──『我沒有親人。』往往整天除了『是』和『不』之外,你就問不出她什麼話了。

「這些話我都跟他說了。『聽著,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答道,『我有一種不幸的性格,是教育把我造成,還是上帝賦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別人不幸的理由,我自己也並不比別人幸福。自然,這並不能安慰受害者,但事情就是如此。在我最青春年少的時候,一脫離父母監護起,我就縱情享受凡是用金錢所能換得到的歡樂。自然,這些歡樂也讓我厭惡了。後來我踏入上流社會,過沒多久,這個社會也讓我厭煩。我迷戀過上流社會的美女,也為她們所愛,但是她們的愛情只能滿足我的幻想和虛榮,我的內心還是空虛的……我開始讀書、作學問,可是學問也讓我厭倦。我看出,榮譽也好,幸福也罷,都與學問無關,因為最幸福的人是沒受過教育的人,而榮譽來自成功,要達到成功,就只靠靈活的手腕。於是我覺得苦悶……不久我被調到高加索,這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我本期望,在車臣人的槍林彈雨中,我的苦悶不再──可是期望落空了。一個月過後,我已習慣於嗖嗖的子彈以及逼近的死神。說實在的,嗡嗡的蚊子還更能吸引我的注意──於是,我更是前所未有的苦悶,因為我連最後的希望都落空了。當我在屋裡看到貝菈,當我第一次把她擁抱在膝上,親吻著她烏溜溜秀髮,我這個呆子還以為,她是大慈大悲的命運之神給我派來的天使……我又錯了!野姑娘的愛情較之於貴婦名媛,未必高明多少;一個是單純無知,另一個是賣弄風情,同樣都讓人生厭。如果您滿心希望,那我還可以愛她,我感謝她給了我短暫的甜蜜,我願為她奉獻生命,只是跟她在一起我覺得無聊……我是笨蛋還是壞蛋,我說不上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我也是很值得憐憫,或許比她更甚。我的心靈已被俗世慣壞,我的想像騷動不安,我的內心永不知足,一切對我都嫌少。對於悲傷我很容易習以為常,對於歡樂也是如此。於是,我的生命一天比一天空虛。我只剩一個辦法,就是旅行。一有機會,我就動身,只不過不要去歐洲,上帝保佑不要!──我要去美洲,去阿拉伯,去印度,說不定在半路上就客死他鄉!至少我相信,靠著狂風暴雨與險惡路途的幫忙,我最後的慰藉不會很快就煙消雲散。』他就這樣說了很久,他的話深深刻印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從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但願也是最後一次……真是怪事!您倒說說看,」上尉轉身對我繼續說道,「您好像到過京城好幾回,不久前也才去過,莫非那邊的年輕人都是這副德行?」

我回答說,是有很多人說同樣的話,或許,有些人說的也是事實,不過,悲觀絕望像所有的時髦一樣,興起於社會上階層,再傳播到下階層,然後流行開來:如今,真正最感苦悶的人把這種不幸視為一種罪惡,反倒努力掩飾。上尉不理解話中奧妙,搖了搖頭,狡滑地笑了笑說:

「苦悶作為一種時髦,這一切想必是法國人傳進來的吧?」

「不,是英國人。」

「喔,原來如此!……」他答道,「難怪他們都是惡名昭彰的酒鬼!……」

我不由得想起莫斯科的一位貴夫人,她一口咬定,拜倫〔註一〕不過是個酒鬼。然而,上尉的評論還是情有可原,為了不喝酒,他當然極力讓自己相信,世界上一切的不幸都是酗酒造成的。

這時,他就這樣繼續他的故事。

「卡茲比奇沒再露面。只是說不上為什麼,腦子裡有個念頭我總是揮之不去,總覺得,他這次出現不會是平白無故的,他一定在打什麼壞主意。

「有回,畢巧林勸我跟他一道去打野豬,我推托了半天。野豬對我也沒什麼好稀奇!不過他還是硬把我拉去了。我們帶了五個士兵,一大早出發。我們在蘆薈叢與樹林裡鑽來鑽去,直到十點鐘,就是不見一隻野獸。『喂,不回去嗎?』我說,『幹嘛這麼死心眼?今兒個顯然沒碰上好日子!』但畢巧林不願空手而回,也顧不得天氣炎熱,人又疲乏……他就是這樣的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必小時被媽媽慣壞……最後,到了中午時刻,總算找到一隻該死的野豬,砰!砰! ……偏偏又落空,讓野豬竄進蘆薈叢……真是不走運的一天!……於是我們稍作休息,就動身回家。

「我們鬆開韁繩,不發一語,騎著馬並肩而行,眼看就要來到要塞,就是一片灌樹林擋住我們的視線。忽然一聲槍響……我們心頭一震,不禁起疑,互相對望一眼……急忙策馬朝槍響處奔去,──我們看見,圍牆上士兵擠成一團,並朝著曠野那邊指指點點,那邊有一人騎馬飛奔,並抓著馬鞍上白色的什麼東西。畢巧林大叫一聲,其聲之響不亞於任何車臣人。他從皮套抽出槍枝,放馬追去,我也跟在後面。

「幸虧打獵不順,我們的馬兒沒有累壞,牠們在鞍下一股勁地衝刺,轉瞬間越追越近……終於我認出是卡茲比奇,只是看不清楚他按在身前的是什麼,我趕到畢巧林身旁,對他喊道:『這是卡茲比奇……』他看我一眼,點了點頭,抽了馬一鞭。

「這時,終於,我們把卡茲比奇追趕到射程之內。不知他的坐騎是疲乏了,還是不如我們的馬快,不管他怎麼催趕,那馬兒還是跑不快。我想,這一刻他一定很懷念他的『卡拉格斯』吧……

「這時我看到,畢巧林一邊飛奔,一邊舉槍瞄準……『別開槍!』我對他叫道,『省省子彈吧,我們這就追上他了。』唉,這年輕人!脾氣總是來的不是時候……結果槍響了,子彈射穿馬的後腿,那馬還暴跳十來次,之後絆了一跤,跪倒在地。卡茲比奇跳下馬,這當兒我們才看到,他抱著一個裹著披巾的女人……這是貝菈……可憐的貝菈!卡茲比奇用土話對我們吼叫了什麼,便朝貝菈頭上舉起匕首……這時已是刻不容緩,於是我開槍了,碰碰運氣,子彈準是擊中他的肩膀,因為他突然垂下胳膊……等到硝煙散去,只見地上躺著一匹負傷的馬,馬旁是貝菈。卡茲比奇丟下槍,像隻貓似的,攀著灌木叢往懸崖上爬。我真想一槍把他打下來,但槍膛中已沒子彈了!我們跳下馬,奔向貝菈。真可憐,她躺著紋絲不動,鮮血從傷口泉湧而出。真是惡毒,要是當胸一刀也罷,這樣一下子就了結。可是卻捅在她的後背……真是最毒辣的土匪手段!她昏迷不醒。我們撕開披巾,緊緊綁住她的傷口,畢巧林親吻著她冰冷的雙唇,還是徒勞無益,怎麼也無法讓她甦醒過來。


註一: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 1788-1854)是英國著名浪漫主義詩人,也曾叱咤風雲於戰場,流連忘返於情場。他的作品包括抒情詩、諷刺詩、長篇敘事詩、長篇詩劇等,大都洋溢反抗與激情,塑造出文學史上著名的「拜倫式英雄」,其特徵是高傲、堅強、孤獨、憂鬱。年輕的拜倫固然放縱揮霍,但後也積極投身於歐洲革命運動,為爭取許多國家的民主自由與民族解放而奮鬥。

下一章:貝菈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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