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8/8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40:05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畢巧林騎上馬。我把貝菈從地上抱起,勉強把她扶坐在畢巧林前面的馬鞍上,他一手摟住貝菈,我們便騎馬回走。片刻沈默之後,畢巧林說道,『我看,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照這麼走法,我們不能把她活著送回家。』『沒錯!』我說,於是我們便縱馬奔馳。要塞門口已有一群人等著我們。我們小心翼翼地把受傷的貝菈抬到畢巧林屋裡,就打發人去請醫生。他雖然醉醺醺的,終究還是來了。他驗了傷,說貝菈活不過一天,可是他錯了……」

「她活過來啦?」我握住上尉的手,不禁歡喜地問。

「沒有,」他回答,「醫生錯了,因為她又活了兩天。」

「您倒說說看,她是怎麼被挾持的?」

「是這樣的,她沒聽畢巧林的話,走出要塞到小河邊去。您知道,那天天氣很熱,她坐在石頭上,把腳放到水裡。這時卡茲比奇悄悄摸了過來,一把抓住她,捂住嘴,拖進灌樹叢,跳上馬,一溜煙就跑了!這當兒貝菈趁機叫喊起來。哨兵們一陣慌亂,開槍射擊,全都落空,這時我們也正好趕來。」

「卡茲比奇為什麼要擄走她?」

「這還用說!契爾克斯人是出名的賊種,什麼東西沒放好,他們就會順手牽羊,就算是用不著的東西,也是無所不偷……這種事情只有請您饒恕他們了!更何況卡茲比奇早就喜歡她了。」

「那貝菈死了嗎?」

「死了。不過受折磨了一陣子,我們陪著她也是飽受煎熬。晚上十點鐘左右,她甦醒了過來。我們坐在床邊,她一睜開眼,就呼喚畢巧林。『我在這兒,在妳身旁,我的賈妮琪卡(按照我們的話,就是寶貝)!』畢巧林握著她的手說。『我就要死啦!』她說。我們便安慰她說,醫生答應一定會把她醫好。她搖搖頭,轉臉對著牆,她可不想死啊!……

「夜裡她開始胡言亂語。她的頭滾燙,渾身上下忽冷忽熱,不住打顫,說起話來前言不對後語,一下子提到父親,一下子說到弟弟;她想到山裡去,回家去 ……隨後她又提到畢巧林,用各種親暱的名字稱呼他,或是責怪他不再愛自己的賈妮琪卡……

「畢巧林把頭埋在手裡,默默地聽著她,不過我始終沒在畢巧林的睫毛上看到一滴淚水。他究竟是真的哭不出來,還是強忍淚水──我不得而知。至於我嘛,我可沒見過比這更悽慘的了。

「天快亮時,囈語不再。大約有一小時的光景,貝菈躺著一動也不動,臉色蒼白,虛弱得簡直讓人看不出她是否在呼吸。後來她好了些,又開始說話了,不過,您想她說什麼來著?……唉,那種念頭也只有臨死的人才會有!她感到傷心的是,她不是基督教徒;到那個世界,她的靈魂永遠無法與畢巧林的靈魂相會;在天堂裡將會有另一個女人與畢巧林相伴。我心頭忽然一動,要不在她臨死前讓她受洗。我把這個主意對她說了,她望了我一眼,拿不定主意,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後,她回答,她出生時信仰什麼,過世時就信仰什麼。就這樣過了一整天。這一天裡她變化多大呀!蒼白的兩頰深陷下去,兩眼變得大大的,嘴唇滾燙。她感到體內烈火燃燒,就像有燒紅的鐵塊擱在胸口。

「第二晚降臨,我們都沒闔過眼,也沒離開過她的床邊。她痛苦地煎熬、呻吟,但只要痛苦稍減,她就極力向畢巧林保證,她好多了,勸他去睡覺,又親吻他的手,握住不放。天亮之前,她感到死亡的憂傷,開始在床上翻來覆去,扯動繃帶,鮮血又涔涔流出。給她包紮好了傷口,她安靜了一下子,又開始要畢巧林親吻她。他跪在床邊,從枕頭上微微扶起貝菈的頭,把自己的嘴唇緊貼在貝菈越來越冰冷的唇上,她顫抖著雙手,緊緊擁抱著畢巧林的脖子,彷彿要在這一吻中託付給他自己的靈魂……不過,她死了也好!唉,否則要是畢巧林把她遺棄了,她該怎麼辦才好?而這本是會發生的事,遲早而已……

「再次日的上半天,她很安靜、沈默且聽話,儘管受了醫生不少熱敷劑與藥水的折磨。『饒了她吧,』我對醫生說,『您不是說,她活不成了,那何苦還要這些藥劑呢?』他回答,『有總是好些,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讓良心也好過些。』哼,好一個良心!

「午後,貝菈開始乾渴難耐。我們推開了窗子,但是外邊比屋裡更熱。我們在床邊擺些冰塊,但無濟於事。我明白,這種難耐的乾渴正是臨終的徵兆。我把這告訴了畢巧林。

「『水,水!……』她從床上欠起身,聲音嘶啞地說。

「畢巧林臉色蒼白得像一塊白布,抓起杯子,倒滿水給她喝。我雙手掩住了眼睛,開始祈禱,可卻記不得念了些什麼……唉,老弟,我看過多少次人們在醫院和戰場上死亡,可是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還得承認,讓我傷心難過的是,她臨死前居然一次也沒想起我,我卻像父親那樣疼愛她……唉,上帝饒恕她吧!……再老實說吧,我又算得了什麼,要人家在臨終前想起我?……

「她喝了水,立刻覺得好過些,可是過了三、四分鐘她就離開人世了。我們把一面鏡子放到她唇邊──鏡面還是光亮亮的,斷氣了!……我把畢巧林拉出屋外,朝要塞圍牆走去。好一段時間,我們肩並肩來回走著,雙手負在身後,一語不發。他的臉沒露出一絲特殊表情,這讓我很氣惱。換了是我,我一定痛苦死了。最後,他在有樹蔭的地面上坐了下來,拿起小棒子在沙地上畫了些什麼。您知道,多半是出於禮貌,我想安慰他,就說起話來。他舉起頭來,竟然笑了……這笑聲讓我不寒而慄……我轉身便走,訂購棺材去了。

「老實說,我做這事有些是為了排遣悲痛。我有一塊緞子,就拿它覆蓋棺材,再裝飾上那些畢巧林買給她的契爾克斯銀飾帶。

「隔天一大早,我們就把她埋在要塞外面的小河旁邊,靠近她最後坐過的地方。如今,她的小墳頭周圍是枝繁葉茂的洋槐與接骨木樹叢。我本打算要在那兒立個十字架,可是您也知道,還是不合適,她到底不是基督徒啊……」

「那畢巧林怎麼了?」我問道。

「畢巧林病了很久,人也消瘦了,可憐的傢伙。不過,從那時起,我們就沒談起貝菈,我看得出,他聽了心裡會難過,那又何必呢?……大概過了三個月,他調往某軍團,就動身去喬治亞了。從此我們再沒見過面……對了,想起來了,不久前有人告訴我,說他回俄羅斯了,但軍團派令裡卻沒有看到。不過,消息要傳到我們這兒總是很晚的。」

說到這裡,他就長篇大論,訴說他們往往慢了一年才獲知外面的消息,真是不痛快──或許,他說這些話是要遮掩悲痛的回憶。

我沒打斷他,也沒在聽。

一小時之後,可以上路了。暴風雪停息,天也放晴,我們便動身了。路上我不由得又談起貝菈與畢巧林。

「那你沒聽說卡茲比奇怎麼了嗎?」我問道。

「卡茲比奇嗎?說真的,不知道……不過我聽說,在右翼陣地〔註一〕沙普蘇格人〔註二〕那裡有個叫卡茲比奇的,膽子奇大,穿著紅色長襖,竟然在我們的槍彈底下騎著馬兒小碎步地四處走動,有時子彈咻咻地從身邊飛過,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向人行禮致意。不過,這未必是同一個人!……」

我在科比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分手。我換乘驛車,而他由於行李過重沒能跟上。我們都沒料到還有機會見面,可是我們後來畢竟又重逢了。要是諸位樂意,我可以說說。嗯,這說來話長……不過,諸位是不是承認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要是諸位承認這點,對我這或嫌太長的故事,也將算有所回報了。


註一:指俄國高加索邊防前線的右翼。
註二:契爾克斯族中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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