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1/2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45:3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和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分手之後,匆匆驅車越過捷列克峽谷與達利亞爾峽谷,在卡茲貝克用早餐,在拉爾斯喝茶,並於晚飯前趕到弗拉德卡夫卡斯。

至於山嶺的描寫、空洞的讚嘆、特別對那些未能身臨其境的人難以想像的圖畫,以及根本沒人會去理會的統計數字,我就略過不表,免得諸位心煩。

我投宿在一家旅店,這裡常會有過往路客落腳,不過店裡也沒有人可供差遣去烤隻山雞、煮碗白菜湯,因為負責旅店的三位殘障軍人不是傻裡傻氣,就是醉醺醺的,無法和他們說道理。

人家告訴我,我得在這兒待上三天,因為從葉卡捷琳諾格勒出發的「奧卡西亞」〔註一〕還未抵達,自然還不能動身。這是哪門子「奧卡西亞」啊!……一句拙劣的俏皮雙關語是安慰不了俄羅斯人的。於是,為了排遣無聊,我就想把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所講有關貝菈的故事記錄下來,卻沒料到它後來竟成為一系列小說的開頭環節。諸位瞧瞧,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有時候也會帶來重大後果!……也許諸位還不知道,什麼是「奧卡西亞」吧?這是一個護送隊,由半連士兵及一門大砲組成,陪同輜重車隊,從弗拉德卡夫卡斯出發,經過卡巴爾達,前往葉卡捷琳諾格勒去。

頭一天我過得很無趣。次日一早,有輛馬車趕進院子裡……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們像老友般的重逢。我邀他與我共住一房。他沒和我客套,甚至還在我肩頭捶了一拳,撇著嘴笑笑,怪人一個!……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在烹飪方面很有心得。他烤的山雞好得讓人驚奇,酸黃瓜醬汁也加得恰到好處。我得承認,要是沒有他,我恐怕要靠乾糧度日。一瓶卡赫齊亞葡萄酒下肚,就讓我們忘記了只有一道菜餚的寒酸伙食。我們點了煙斗,各自落座──我在窗邊,他在爐旁,爐子生著火,因為天氣又濕又冷。我們沈默不語。叫我們說什麼好呢?……他那些有趣的事都已講給我聽了,而我又沒什麼好說的。我望著窗外。捷列克河奔騰著,河面漸行漸寬,很多低矮的房子沿河散佈,掩映在樹叢之間;更遠處,藍色山巒起起伏伏,像是一道齒狀城牆,群山之後矗立著卡茲貝克山,好像是頭戴著白色主教帽似的。我心中默默與群山告別,真覺得依依不捨……

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太陽藏匿到寒冷的峰巒後面,白茫茫的霧氣開始瀰漫在山谷,這時街上傳來馬車的鈴鐺聲與車夫的吆喝聲。幾輛大車載著一批髒兮兮的亞美尼亞人駛進旅店的院子,後面跟著一輛空空的旅行馬車,行動輕快,構造舒適,式樣考究,在在顯示舶來品的標誌。車後跟著一個人,蓄著濃密的小鬍子,身著匈牙利式驃騎兵上衣,對一個僕役來說,他的穿著也夠氣派。瞧他神氣活現的派頭,不時從煙斗中抖落煙灰,並斥喝著車夫,他的身分就不會讓人搞錯。他顯然是個被懶惰的老爺慣壞的跟班──頗有俄國費加羅〔註二〕的味道。

「喂,老兄,」我從窗口對他叫道,「這是怎麼了,護送隊到了,是嗎?」

他傲慢十足地瞧了我一眼,拉拉領帶,又轉過身去。倒是走在他身邊的亞美尼亞人微笑地代他答道,正是護送隊來了,且明天一大早就動身回去。

「感謝上帝!」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這時走到窗前說道,「多漂亮的馬車!」他又補充說,「準是哪位官員到梯弗里斯審查案件。看來,他沒見識過我們這兒的山區!喔,不,簡直開玩笑,老兄,我們山區可是翻臉無情的,顛簸得就是英國馬車也會拆散!」

「這是哪號人物?我們去打聽一下……」

我們來到走廊。走廊盡頭,側旁一間房子的門敞開著。那僕役和車夫正往屋裡搬皮箱。

「喂,兄弟,」上尉向他問道,「那輛漂亮的馬車是誰的?……呃?……好美的馬車!……」那僕役沒轉過身來,自個兒嘴裡嘟囔些什麼,一邊解開著皮箱。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發火了。他推推那沒禮貌的傢伙的肩膀,說道:「我在跟你說話呢,老兄……」

「誰的馬車呀?……我家老爺的……」

「那你家老爺是誰?」

「畢巧林……」

「什麼?你說什麼?畢巧林?……哇,我的上帝!……他不是在高加索當過差嗎?……」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叫道,拉拉我的衣袖。他眼中閃動著喜色。

「似乎是當過,──我跟著他老爺還沒多久呢。」

「是了!……是了!……就是格里戈里・亞歷山大維奇?……他是這麼稱呼吧?……我跟你家老爺是朋友呢。」他補充說,友善地拍拍那僕役的肩膀,拍得他身體都晃動起來……

「抱歉,先生,您干擾到我做事了,」那人皺著眉頭說。

「嘿,你這傢伙!……你可知道?我和你老爺是老朋友了,住在一塊兒過……他人哪兒去了?……」

那僕役說,畢巧林在N上校那裡用晚餐,也會在那兒過夜。

「那他晚上就不過來這兒嗎?」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說道,「要不,老兄,你沒什麼事要去找他吧?……要是去了,就這樣說,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在這兒,這樣說……他就明白……我給你八十戈比買酒喝……」

那僕役聽說這麼寒酸的賞錢,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不過還是答應,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交代的事一定照辦。

「看吧,他馬上就會來!……」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向我說道,一臉興高采烈,「我到大門口去等他……唉,很遺憾我不認識N上校……」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坐到大門口一張板凳上,我就走進自己屋裡。老實說,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期盼這位畢巧林的出現,儘管聽了上尉的故事,我對他的印象並不是很好,不過,他個性中的某些特質在我看來很與眾不同。一小時過後,殘障軍人送來了滾開的茶炊和一把茶壺。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要不要喝口茶?」我從窗口向他喊道。

「謝了,不大想喝。」

「喂,喝個茶吧!瞧瞧,天色已經晚了,冷得很呢!」

「不要緊,謝謝……」

「好吧,那就隨你的便!」我就獨自喝茶。過了約莫十分鐘,老頭走了進來。

「看來您說得對,還是喝點茶好,──我一直等著他……那人去找他也已經有好半天了,嗯,準是什麼事給耽擱了。」

他匆匆地喝了一杯茶,拒絕再來一杯,焦躁不安地又回到門口。顯然,畢巧林的怠慢刺傷了老頭的心,更何況,才不久前他跟我談起他與畢巧林的交情,也才一鐘頭前他還滿心以為,畢巧林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飛奔而來。

當我再度打開窗戶,招呼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告訴他也該就寢了,這時天色已經又晚又黑。他嘴裡嘀咕幾句,我又邀請了他一遍,他什麼也沒回答。

我裹上大衣,把蠟燭留在炕上,便躺到沙發上去,很快就恍恍惚惚了,要不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很晚的時候才進房把我吵醒,我這一睡可就寧靜安詳了。他把煙斗往桌上一摔,一下子在屋裡踱來踱去,一下子撥動撥動爐火,終於躺了下,卻久久地咳嗽、吐痰、輾轉反側……

「是不是臭蟲咬您啊?」我問道。

「是啊,臭蟲……」他回答,重重地嘆口氣。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醒來,可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起得比我更早。我發現他又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我得到司令那兒一趟,」他說,「就這樣,要是畢巧林來了,請打發人通知我一聲……」

我答應了。他拔腿便跑,彷彿手腳又恢復了青春的活力與靈巧。

早晨清冷,卻美麗。金黃色的雲彩簇擁在群山之上,就像是新出現在空中的一列山脈。大門前面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後面的市集人聲鼎沸,因為這天正是星期日。打赤腳的奧塞梯亞小孩背著裝有蜂房蜜的背包,圍著我團團打轉。我把他們趕走,我哪有心思理睬他們,我開始感受到好心上尉的不安。

不到十分鐘,廣場的盡頭出現了我們所期待的人物。他和N上校一塊走著。上校送他到旅店,與他道別,便轉身回要塞。我隨即差遣一個殘障軍人去請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迎著畢巧林走出來那僕役,報告說很快就套好馬車,並給他遞上一盒雪茄,聽取了指示後,便又忙活去了。他的這位老爺抽了幾口雪茄,連打了兩個呵欠,便坐到大門另一邊的板凳上去。現在我該為諸位描繪一下他的模樣。


註一:「奧卡西亞」(оказия)在俄語中是多義詞,具有「機會」(指方便的機會或搭乘便車的機會等)、「怪事」、「護送隊」等,在此做雙關語使用。
註二:費加羅是法國喜劇作家博馬舍(P. A. Caron de Beaumarchais, 1732-1799)名劇《費加羅的婚姻》(Le Marriage de Figaro)中聰明機智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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