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2/2
刊登日期
2016-08-17 18:54:14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他中等身材。均勻、削瘦的身軀,以及寬闊的肩膀,在在顯示他有副結實的體格,能禁受流浪生活的種種艱辛與氣候的千變萬化,不論是京城的淫亂墮落,或是內心的風暴,都不能擊垮他。他那風塵僕僕的鵝絨上衣僅扣住下邊的兩顆釦子,露出潔白耀眼的襯衫,表現出上流人士的習性。他那弄髒的手套看似特地為他那貴族式的細手而縫製的;當他脫下一隻手套時,他那蒼白手指的纖細模樣不禁讓我為之一驚。他走起路來慵慵懶懶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然而我卻發現,他並不擺動手臂──這是某種隱藏自我性格的可靠標記。不過,這只是全憑自己觀察所得出的個人意見,我全然無意強迫諸位盲目相信。當他坐到板凳上時,他挺直的腰背捲曲起來,彷彿背脊上沒有骨頭似的。他全身的姿態呈現某種神經衰弱的樣子。他的坐相酷似巴爾扎克筆下酣舞過後癱坐在絨毛軟椅上三十歲的風騷女子〔註一〕。第一眼看到他的臉,我估計他最多不過二十三歲,稍後我又覺得他足有三十歲。他的笑容帶點童稚之氣。他的皮膚有種女性的細緻;天生捲曲的淡黃色頭髮生動地勾勒出蒼白卻高雅的天庭,只有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天庭上交錯的皺紋,但在憤怒或是內心激動瞬間可能就清晰浮現。雖然他頭髮顏色很淡,小鬍子和眉毛卻是黑黑的,這是人類血統的一種標誌,就像黑鬃黑尾的白馬一樣。為了對這人模樣作完整描繪,我還要指出,他的鼻子微微上翹,牙齒白得耀眼,眼睛是褐色,有關這雙眼睛我不得不多說幾句。

首先,當他笑時,眼睛並不笑!諸位是否有時也在某些人身上注意到這種怪事呢?……這是一種標誌,不是表示壞脾氣,就是經常性的抑鬱寡歡。在半垂的睫毛下,眼睛閃動著磷火般的光芒,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這並不是內心火熱或是想像力奔放的反映,而是類似於平滑鋼板發出的光芒,耀眼卻冰冷。他目光看人總是匆匆一瞥,卻顯沈重又具穿透力,好像是對人作冒昧的質疑,給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要不是眼神那樣冷淡平靜,甚至讓人覺得是傲慢無理。所有這些觀感浮現我腦海,或許是因為我已知道他生命中的一些底細,要是換了別人,他的模樣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印象。不過,除了我之外,諸位也無從得知他的情況,因此也只好滿足於我這些描寫了。最後,總的來說,他長得相當漂亮,擁有上流社會女子所喜歡的、別具一格的相貌。

馬匹已經套好。車軛下的小鈴鐺不時叮噹地響著,僕役已兩次走到畢巧林跟前報告說,一切準備妥當,可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還沒來。幸虧畢巧林眺望著高加索齒狀起伏的青色山巒,並陷入沈思之中,似乎還不急著上路。我走到他跟前。

「如果您願稍後片刻,」我說,「就可以很高興地和一位昔日老友重逢……」

「喔,沒錯!」他迅速回答,「他們昨天就告訴我了,他現在人在哪兒?」我回頭望望廣場,看見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沒命地往這兒跑來…… 幾分鐘之後,他已來到我們跟前,氣喘吁吁,冰雹般的汗水從臉上滾下,幾撮溼漉漉的灰白色頭髮從帽子下露出,黏貼在腦門上。他的雙膝顫抖著……他原想撲過去擁抱畢巧林,但畢巧林雖彬彬有禮地微笑著,卻相當冷淡地向他伸出一隻手。上尉愣了一下,隨即雙手使勁地握住他那隻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真高興啊,親愛的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嗯,您這一向可好?」畢巧林說。

「你……喔,您呢?……」老頭兒喃喃道,兩眼滿是淚水。「多少年啦?……多少日子啦?您這是往哪裡去啊?……」

「去波斯,還要去更遠……」

「難道就急著現在嗎?……等一會吧,親愛的!……難道這就分手嗎?……多少日子沒見面了……」

「我該走了,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這是回答。

「我的上帝啊,上帝!您這是急什麼?……我還有不少話要對您說呢……有不少事要問您呢……呃,怎樣?退役了嗎?……生活如何?……這一向幹些什麼?……」

「很是無趣!」畢巧林笑著回答。

「還記得我們在要塞的那段日子嗎?……那真是狩獵的好地方!……那時您可瘋迷射擊呢……還記得貝菈嗎?……」

畢巧林臉色微微發白,轉過身去……

「嗯,記得!」他說道,幾乎同時不自然地打了個哈欠……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再三勸他多待兩個來鐘頭。「我們痛快地吃頓午餐,」他說,「我有兩隻山雞,還有這裡的卡赫齊亞葡萄酒也是風味絕佳……當然,和喬治亞那裡的不同,但卻是上品……我們聊聊……您給我講講您彼得堡的生活……呃?……」

「說真的,我沒什麼可講的,親愛的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可是,再會了,我該走了……我要趕路……謝謝您沒有忘記我……」他握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手,又說了一句。

老頭兒緊皺眉頭……他是又傷心,又氣惱,雖然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忘記!」他喃喃道,「我可什麼都沒忘記……好吧,願上帝與您同在!……我倒沒料到我們見面時會是這樣子……」

「唉,夠了,夠了!」畢巧林友善地擁抱了他說道,「難道我不是原來那個人嗎?……有什麼辦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至於能不能再見面──上帝知道!……」說這話時,他人已坐進馬車,車夫正抓起韁繩。

「等等,等等!」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突然叫嚷起來,手捉住了車門,「我簡直給忘了……我這兒還留著您的稿件,畢巧林……我一直帶在身邊……我原以為會在喬治亞找到您,沒料到上帝讓我們在這兒碰頭……這些稿件我該怎麼處置?……」

「隨您便好了!」畢巧林答道,「再見吧!」

「那麼您這就去波斯啦?……那什麼時候回來?……」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在後面喊道……

馬車已去遠,畢巧林卻做了個手勢,它可以這樣解讀:未必回得來!但又何必呢?……

早已聽不到鈴鐺的聲響,也聽不到車輪壓在石子路的轔轔聲,可憐的老頭兒猶自佇立於原地,陷入沈思中。

「是了,」終於他說道,努力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雖然懊惱的淚珠不時在睫毛上閃動,「當然,我們曾經是朋友,嘿,可是當今這世道朋友算什麼!……他會看中我什麼?我無錢無勢,再說年齡跟他又不相稱……瞧,他在彼得堡重新待了一陣子,就變成這副公子哥兒的德行……這麼花俏的馬車!……這麼多的行李!……就連跟班的都那麼神氣!……」說這幾句話時,他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您倒說說,」他對著我繼續說道,「呃,您對這事有何看法?……哼,是什麼鬼東西把他帶往波斯去?……荒謬,真是荒謬!……我一向知道,他為人輕浮,靠不住。唉,真的,讓人遺憾,他不會有好下場……不會有的!……我常說,忘記老朋友的人準不會有好報的!……」說到這兒,他轉過身去掩蓋自己的激動,並到院子裡他的馬車旁走來走去,裝作在檢查車輪,其實眼眶裡卻滿含淚水。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走到他跟前說,「那畢巧林留給您的是什麼稿件?」

「只有上帝曉得!筆記之類的玩意兒吧……」

「您要怎麼處置它呢?」

「怎麼處置?我叫人拿去包彈藥。」

「那不如送給我吧!」

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嘴裡嘟囔著些什麼,就開始翻動皮箱。他翻出一本筆記本,不屑地把它扔到地上,接著,第二本,第三本,直到第十本,本本都遭到同樣的命運。他的懊惱中帶有一種孩子氣,我覺得又好笑又同情……

「全都在這兒啦,」他說,「恭喜您大有斬獲……」

「那麼,我可以隨意處理它們嗎?」

「就是拿到報紙刊登也行……關我什麼事!……難道我是他的什麼朋友或是親戚不成?……不錯,我們曾經同在一個屋頂下過活好一段時間……但跟我同住過的還會少嗎?……」

我一把捉起稿件,趕快拿走,免得上尉反悔。不久,有人來通知,護送隊一個小時候出發。我於是吩咐備馬。上尉走進屋裡時,我已戴好帽子。他似乎不準備動身,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與冷漠。

「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難道您不走嗎?」

「不走。」

「怎麼啦?」

「我還沒面見司令官呢,我得交給他一些公家東西……」

「您不是已去過他那兒嗎?」

「去過了,當然……」他支支吾吾地說,「可是他不在家……我沒等到他。」

我懂得他的意思。可憐的老頭,這恐怕是平生第一回──套句官腔──因私忘公,可是他又獲得什麼回報啊!

「非常遺憾,」我對他說,「非常遺憾,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們得提前分手啦。」

「我們這些沒受教育的老頭子哪能高攀你們呢!……你們都是上流社會的年輕人,高傲得很哪。在這兒契爾克斯人的子彈下,你們還能跟我們湊合湊合……可往後再見面,連跟我們伸個手都會覺得有失身份。」

「我可承當不起這些苛責,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您知道,我這只是順口說說而已。好了,我祝您諸事如意,一路平安!」

我們的道別很冷淡。善良的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變成老頑固、耍脾氣的上尉!這是什麼緣故?就因為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想撲過去擁抱畢巧林,而畢巧林由於心不在焉或別的理由,只向他伸出一隻手!看到年輕人喪失最美好的希望和夢想,看到那面粉紅色薄紗,那面他曾經透過它來探視人間百態與情感的薄紗,從眼前扯落,我總是為之惻然!儘管他還是有希望,可以用同樣轉瞬即逝、卻也同樣甜美動人的、新的幻夢來代替舊的……可是,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這把年紀,還能用什麼來代替舊的呢?心腸自然變硬,心扉自然關閉……

我走了,一個人。


註一:指法國著名作家巴爾扎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的作品《三十歲的女人》(La femme de trente ans)中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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