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塔曼 1/3
刊登日期
2016-08-17 19:05:57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塔曼──俄羅斯濱海城市中一個最可惡的小城。我在那兒差點餓死,甚至,有人想把我淹死。我乘驛車來到這兒已是深夜。車夫把疲累不堪的三頭馬車停靠在小城入口處唯一的一座石頭屋子門前。站崗的黑海哥薩克兵一聽到鈴鐺聲,便用似醒未醒的粗野聲音喝道:「是誰?」走出了一個士兵和班長。我向他們說明我是軍官,有公務前往作戰部隊,並向他們要求一間職務宿舍。那班長領著我們跑遍全城。我們到過的木屋全都客滿。天氣很冷,我已三夜沒睡,精疲力竭,於是發起脾氣。「隨便帶我去哪裡都行,你這土匪!哪怕是鬼那兒,只要有個地方住!」我吼了起來。「還有一間房子,」班長回答,捎捎後腦勺,「只是長官您不會中意的,那兒不太乾淨!」我還沒弄懂那最後幾個字的真正意思,就吩咐他在前面帶路。我們在骯髒的小巷間繞了好半天,看到兩旁只有破落的籬笆,才來到緊靠海邊的一間小農舍。

滿月當空,照著我新住處的蘆葦屋頂和白色牆壁。在鵝卵石圍牆內的院子裡,另有一間歪歪斜斜的破舊小屋,比前一間更小、更舊。岸邊就是懸崖,幾乎從牆腳下直落入海。下面湛藍的海浪拍打著岸邊,不時傳來海濤聲。月亮靜靜地俯視著大海,大海是不安的,但面對月亮卻是馴服的。在月光下,我可以看清楚,離岸很遠的海面上,停舶著兩艘船,船上的黑色纜繩像蜘蛛網似的,一動也不動地刻畫在白茫茫的天際。「這港口裡有船呢,」我心裡想,「明天可啟程前往格連日克了。」

一個邊防哥薩克兵擔任我的勤務兵。我吩咐他卸下行李,把車夫打發走,便去呼叫房東──沒有人答應,我敲敲門──還是沒有人答應……怎麼回事?終於,從屋簷下慢吞吞地走出一個年約十四歲的男孩。

「房東呢?」「沒有。」「怎麼?房東一個人都沒有?」「都沒有。」「那麼女房東呢?」「下鄉去了。」「那誰給我開門?」我說著,用腳踢了一下門。門自個兒開了,從屋裡衝出一股潮味。我點亮一根火柴,舉到男孩鼻前,照見兩隻白色的眼睛。他是個瞎子,道道地地天生的瞎子。他站在我面前一動也不動,我開始端詳他臉龐的輪廓。

老實說,對於所有瞎眼的、獨眼的、聾的、啞的、缺腿的、少胳膊的、駝背的以及諸如此類的人,我都有強烈的偏見。我發現,人的外表和他的心靈之間總是有一種奇怪的聯繫,好像四肢或五官有缺陷,人的心靈就會喪失某種感覺。

於是,我開始打量這瞎子的臉。可是在一張沒有眼睛的臉上您叫我能看出什麼呢?……我望著他好一陣子,不禁感到憐憫。忽然,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掠過他薄薄的嘴唇,不知何故,這微笑給我極度不快的印象。我腦中起疑,這瞎眼孩子或許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瞎。我努力地說服自己,白色的眼珠子是不能造假的,更何況,他所為何來?不過,還是沒有用。能怎麼辦?我很容易受偏見所左右……

「你是房東的孩子嗎?」我終於問他。「不是。」「那你是什麼人?」「是個孤兒,殘廢一個。」「那女房東有小孩嗎?」「沒有,有過一個女兒,跟一個韃靼人逃到海外去了。」「跟什麼樣的韃靼人?」「鬼才知道!一個克里米亞的韃靼人,刻赤來的船夫。」

我走進農舍。兩張長凳、一張桌子和一只擺在火爐旁的大箱子,這就是屋裡所有的傢具。牆上一幅聖像也沒有──不祥的兆頭。海風從打破的玻璃窗灌進來。我從皮箱中拿出一個蠟燭頭,把它點亮,動手打理東西,把軍刀和步槍放到屋角,手槍擺到桌上,斗篷舖在一條長凳上。那哥薩克兵也把自己的斗篷舖在另一張長凳上,十分鐘過後,他就鼾聲響起。但我卻無法入睡。黑暗中那男孩以及那雙白色的眼珠不時浮現在我面前。

這樣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月亮照進窗戶,月光傾灑在屋裡的地面上。忽然間,橫切過地面有月光的地方閃過一個黑影。我欠起身,往窗外一看,有人再次跑過窗前,然後藏身到只有上帝知道的什麼地方。我簡直無法想像,這傢伙是從海岸斷崖跑了下去,但是他又沒有別的路可走。我起身披上外衣,把匕首佩在腰間,悄悄地走出農舍。那瞎眼孩子向我走來,我躲到籬笆旁,他踏著平平穩穩、卻又小心翼翼的腳步走過我身旁。他腋下挾著一個包袱,轉向碼頭,順著一條狹窄又陡峭的小徑往下走。「那一天,啞巴就說出話,瞎子開了眼」〔註一〕我心想著,一邊跟在他後面,並保持一定距離,免得他從我視線消失。

這時,月亮被烏雲遮住,海面上升起霧氣。近處一隻船的尾燈在霧色中微微發亮。靠岸地方,碎浪的泡沫閃閃發亮,似乎隨時要將海岸吞噬。我很吃力地順著陡坡往下走,這時看見,那瞎眼孩子停了一下,然後轉往右方低處走去。他走著,離水面很近,似乎一個海浪馬上就可以把他攫住並捲走。不過,他從一塊岩石越過一塊岩石,避開坑坑窪窪,卻又腳步穩健,由此判斷,顯然他走這條路並不是第一回。最後,他停下腳步,彷彿側耳傾聽什麼,又就地坐下,把包袱擱在身旁。我藏身在海岸突起的一塊岩石後面,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幾分鐘之後,對面出現一個白色人影,朝著瞎眼男孩走過來,並在他身旁坐下。風不時把他們的對話傳送到我耳裡。

「怎樣,瞎小子?」一個女子聲音說道,「風暴很大,楊柯恐怕不會來了。」

「楊柯不怕風暴,」瞎眼男孩回答。

「霧色越來越濃了,」女子聲音帶著憂慮的口吻反駁。

「霧色中反倒容易從巡邏艇之間穿越而過,」那孩子回答。

「萬一他溺水呢?」

「那又怎樣?就是沒人給妳買新緞帶,好讓妳星期天繫著上教堂。」

接著是一陣沈默。不過,一件事卻讓我吃驚,瞎眼男孩跟我說話用的是小俄羅斯方言,而現在他說的卻是道地的俄羅斯語。

「妳瞧,我說得對吧,」瞎眼男孩雙手一拍又說,「楊柯不怕海,不怕風,也不怕霧,不怕海岸巡邏兵。妳聽,這不是海水拍岸聲,你騙不了我──這是他長槳的划水聲。」

女人跳了起來,心神不安地往遠處眺望。

「你胡說,瞎小子,」她說,「我什麼都看不到。」

老實說,不論我如何竭盡目力往遠處觀瞧,都沒看出什麼像船的東西。這樣過了約莫十分鐘,在洶湧的浪頭之間出現了一個黑點,它忽而變大,忽而變小。一艘小船慢慢地攀升到浪濤峰頂,又迅速落下,漸漸朝岸邊靠近。那水手一定非常勇敢,膽敢在這種夜裡穿越二十俄里的海峽,而他敢冒然涉險,一定有重大理由!我想到這,看著那艘可憐的小船,心跳不由得加速。船兒一下子像鴨子似地,鑽進水裡,一下子又像振翅高飛的鳥兒,快速揮動雙槳,從浪花四濺的深淵中竄出。這時我以為,小船就要猛然一衝,撞向海岸,撞個粉身碎骨,不料,它卻靈巧地側身一轉,絲毫無損地駛進小海灣。船上走出一個人,中等身材,頭戴韃靼式羊皮帽。他揮揮手,於是他們三個人動手從船上搬出什麼東西。貨物是很大,因此我至今都還不明白,小船何以不沈沒。他們每人肩頭各扛著一個包袱,沿著岸邊走去,過不了一會即從我視線消失。也該回屋裡去了,不過,老實說,這些怪事讓我忐忑不安,我好不容易才挨到天亮。


註一:出自聖經,但並非逐字逐句完全相同。類似內容見於:舊約聖經以賽亞書35:6、新約聖經馬太福音9:27至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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